回到冰冷的出租屋,反锁上门,林柚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苏雨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表情、只剩下死寂灰败和细微怨毒的脸,在她脑海中反复闪现。
五楼根本没有露台。
那个邀请是一个赤裸裸的陷阱。来自一个已经被“污染”的同事。
程墨的警告是真的。违反规则的后果,不仅仅是瞬间的恐怖体验,更是一种持续的、缓慢的侵蚀与转化。苏雨变成了什么?一个诱饵?一个……傀儡?
“它们喜欢‘声音’。”论坛那条评论再次浮现。
苏雨因为午休时的手机铃声吸引了“它们”,那么,自己昨天在B1层的测试呢?那穿透耳塞的疯狂呓语和恶意低语,算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声音”?自己是否也因此被更深刻地“标记”了?所以今天才会感受到那种弥漫在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冰冷注视?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不断下陷的流沙坑里,每一次挣扎,每一次试图窥探真相,都只会让自己陷得更深。
不能坐以待毙。
这个念头突然尖锐地刺破了她麻木的恐惧。如果黑塔科技真的是一座“捕蝇草”,那它必然有其运行的规则,有其弱点和漏洞。论坛上那个匿名的警告者知道“捕蝇草”的比喻,知道“代价”和“声音”,他/她或许知道更多。
还有程墨。他显然知道很多内情,并且似乎对她抱有一丝微弱的、近乎怜悯的善意。但他为什么帮她?目的是什么?他能信任吗?
以及……公司内部。那座黑塔本身,就是最大的信息源。张主管提到过“感知阈值”,提到B1层的测试是“了解员工对异常的反应模式”。这意味着公司本身就在观察、记录、分析这一切。这些数据和记录一定存放在某个地方。
一个大胆的,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开始在林柚被恐惧和求知欲反复灼烧的脑海中逐渐成形。
第二天,林柚几乎是抱着一种赴死般的决心踏入公司大门的。她刻意避开了前台区域,从侧面的楼梯快步走上了三楼。办公区里,那种压抑的寂静一如既往。她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冷白的光照在她故作平静的脸上。
她偷偷瞥了一眼邻座的程墨。他今天似乎格外专注,眉头紧锁,敲击键盘的手指速度快得惊人,仿佛在追赶什么 deadline,或者说……在逃避什么。
整个上午,林柚都在暗自观察和等待。她注意到张主管和那个带她去B1层的白大褂男人在办公区尽头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后两人一起走向了电梯方向。机会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假装要去茶水间。经过程墨工位时,她的手指极其快速地将一个揉成一团的小纸条弹到了他的键盘旁边。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是她昨夜反复思量后写下的:
【B1测试后,感觉被‘注视’。如何自查‘污染’程度?内部资料库有记录吗?】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试探。直接询问“污染”和内部资料,几乎是在明牌告诉对方自己正在试图窥探公司核心秘密。但她没有别的选择。程墨是唯一可能给她回应的信息源。她在赌,赌程墨那丝残存的善意,或者赌他可能有某种同样需要信息交换的目的。
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林柚端着水杯,在茶水间磨蹭了足足五分钟,心跳如鼓。她不断设想最坏的结果:程墨直接拿起纸条交给主管;或者他冷漠地无视;甚至……他本身就是另一个陷阱。
当她终于鼓起勇气回到工位时,目光飞快地扫过程墨的桌面。
那个小纸团不见了。
程墨依旧在专注地敲代码,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是被他收起来了?还是被其他人拿走了?
林柚的心沉了下去。失败了吗?
就在她几乎要被失望和恐慌淹没时,她的电脑屏幕右下角,内部通讯软件的一个对话框突然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出现了一行字,然后又瞬间消失,快得像是幻觉。
但那行字却清晰地烙在了林柚的视网膜上:
**【服务器日志索引:S:\Logs\Emp\[工号]\Perception\**】
是程墨!他用了一种几乎无法追踪的方式回复了她!他甚至没有打任何一个多余的词,直接给出了一个可能是内部数据库的路径!他果然能接触到这些!
巨大的风险带来了巨大的回报。林柚的心脏因为兴奋和恐惧而剧烈跳动。她迅速记下了那个路径。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访问?公司的内部网络肯定有严格的权限控制。她一个试用期新员工的账号,怎么可能访问服务器日志这种核心数据?
时间在焦灼中流逝。午休灯熄灭的瞬间,林柚立刻按照规定关闭台灯,戴上眼罩,强迫自己假寐。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权限……权限……
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突然闪过脑海!入职第一天,苏雨给她门禁卡和手册时,似乎随口提过一句:“你的账号初始权限是三级,查看部门内部文档应该够了……”
部门内部文档!如果……如果这个服务器日志的路径,恰好因为某种原因(比如疏漏,或者B1测试后临时开放的部分权限)对她所在的“部门”是可见的呢?技术部员工可能需要经常查看系统日志来排查问题?
这只是一个渺茫的希望,但却是唯一的机会。
午休结束的灯光亮起。林柚立刻睁开眼,取下眼罩。她的手心因为紧张而满是汗水。她环顾四周,程墨已经重新开始工作,其他人也陆续“醒”来,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刚从沉睡中苏醒的滞涩感。
就是现在!趁大家注意力还未完全集中!
林柚迅速打开文件管理器,在地址栏键入了那个路径——**S:\Logs\Emp\【她的工号】\Perception\**
进度条缓慢地读取着。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成功了!
一个文件夹跳了出来!里面按照日期排列着数个文本文件!最新的一个,正是她进行B1测试的日期!
她颤抖着手指,双击点开了那个文件。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冰冷的技术日志格式的记录:
```
[时间戳] Subject_LinY_7345: B1-7 Chamber initialized. Baseline bio-readings stable.
[时间戳] Audio-Visual Dampeners engaged. Signal-to-Noise ratio monitoring...
[时间戳] Anomalous PSI waveform detected. Amplitude rising. Frequency: Theta band.
[时间戳] Subject physiological response: HR ↑ 142bpm, GSR spike, temp drop 1.2°C.
[时间戳] PSI emission peak. Correlation with Target-B1-7 activity confirmed. (See Event Log 7B-45z)
[时间戳] Subject reported perceptual anomalies via designated signal (3x blink).
[时间戳] Chamber lockdown terminated. Dampeners disengaged.
[时间戳] Post-test bio-readings: Residual neuro-electrical activity elevated. Marking for L2 monitoring.
[时间戳] Notes: Subject threshold higher than avg. Sensitivity to Type-7 emission patterns noted. Potential candidate for further exposure.
```
林柚屏住呼吸,飞快地阅读着。虽然很多术语看不懂,但核心意思她明白了:他们监测了她的生理反应(心率、皮电、体温),确认了她感知到的异常与那个“Target-B1-7”(目标B1-7,显然是指那把椅子!)的活动相关。他们记录了她眨眼求救的信号。最后一条最让她胆寒——“残留神经电活动升高。标记为二级监控。备注:对象阈值高于平均。对7型发射模式敏感。潜在进一步暴露候选。”
她不仅被标记了,还被评估为“潜力股”,要被进行“进一步暴露”?!这意味着更多的B1测试?甚至更糟?
她强忍着恐惧,试图找到关于苏雨的记录。她退出当前文件夹,尝试返回上一级目录,想看看是否有其他员工的日志。
然而,就在她试图访问**S:\Logs\Emp\** 时,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鲜红色的警告框:
【访问被拒绝。权限不足。错误代码:E-7】
果然,她只能访问自己的记录。
但就在警告框弹出前的瞬间,在那一长串按工号排列的文件夹列表快速滚动消失的过程中,林柚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一个极其不寻常的细节!
在那些通常由数字和字母组成的工号命名的文件夹中,零星夹杂着几个文件夹,它们的命名方式截然不同——那是灰色的、用中括号标注的文件夹!
【 [已回收] 】 【 [数据降解] 】 【 [权限冻结] 】
而其中一个灰色的文件夹名称,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那个文件夹的名字是——【 [信号源-苏雨_7210] 】!
不是“员工”,不是“Subject”(对象),而是……“信号源”!
“信号源”是什么意思?联想到论坛评论说的“它们喜欢‘声音’”,苏雨因为手机铃声吸引了“它们”……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冰锥般刺入林柚的大脑:
难道违反规则严重到一定程度,员工就不再被视为“员工”或“测试对象”,而是变成了持续散发异常“信号”的……源点?变成了公司监控、研究,甚至可能加以利用的……一部分?
所以苏雨才会变得那么诡异,所以她会来邀请自己!她可能已经不完全是她自己了!那个灰色的【 [信号源] 】标签,可能意味着她正处于某种可怕的“转化”过程中,或者……已经转化完成了?
“回收”、“数据降解”、“权限冻结”……这些冰冷的技术术语背后,又隐藏着怎样恐怖的人力资源命运?
林柚猛地捂住嘴,才抑制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她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和眩晕。
她原本只是想查看自己的“污染”程度,却意外窥见了这座黑塔更加深邃、更加黑暗的冰山一角。这里不仅吞噬安静,不仅索取代价,它甚至……将人异化成非人的“信号源”!
“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液体滴落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
林柚猛地一惊,从巨大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她循声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在她脚下,工位旁边浅灰色的地毯上,正缓缓晕开一小滴……新鲜的、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她僵硬地、一点点地抬起头。
头顶上方,是同样浅灰色的天花板格栅。而在她正上方的格栅缝隙里,一小片不易察觉的、同样的暗红色,正在慢慢渗出、聚集。
第二滴。
“嗒。”
正好落在她的鞋尖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