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的薄雾如同灰色的裹尸布,缠绕着城北工业区。林柚站在B7栋黑塔科技冰冷的大门前,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门禁卡,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昨夜程墨那句“违反规则的代价...你不想知道的”如同冰冷的蛇,缠绕着她的思绪,在噩梦中反复出现。她深吸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前台苏雨依旧挂着那副标准化的微笑,但今天,林柚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与…恐惧?她的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
“早,林柚。”苏雨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张主管让你直接去他办公室一趟。五楼尽头。”
林柚的心猛地一沉。昨天午休的违规…果然还是被发现了?恐惧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僵硬地点点头,走向电梯。
电梯里空无一人。金属四壁映出她苍白的倒影。她盯着那排按钮:1,2,3,4,5…以及那个幽灵般的“B1”。昨天程墨的目光,就是在这里变得格外凝重。这个不存在的楼层,到底隐藏着什么?
五楼的走廊比三楼更加昏暗、寂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着…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金属的味道。尽头那扇厚重的黑色木门上,挂着一个冷冰冰的金属牌:“人力资源部 - 张主管”。
林柚敲了敲门。
“进。”张主管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毫无温度。
办公室很大,布置却异常简洁,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一张巨大的黑色办公桌,后面坐着面无表情的张主管。他今天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卷到小臂。最让林柚感到不适的是,办公室里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惨白的日光灯,将张主管的脸照得如同石膏像,毫无血色。
“坐。”张主管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目光锐利地扫过林柚,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
林柚依言坐下,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林柚,昨天是第一天,感觉如何?”张主管的声音平板无波。
“还…还好。还在适应。”林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嗯。”张主管翻开桌上的一份文件,林柚瞥见那是她的简历,上面似乎多了一些红色的标记,“适应期很重要。公司对每一位新员工都寄予厚望,也投入了相当的资源。高薪,不是白拿的。”
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再次锁定林柚:“昨天午休,你是不是使用了手机?”
来了!林柚的心跳瞬间飙高,手心沁出冷汗。她不敢撒谎,在这样一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是…是的,主管。我一时疏忽…”
“疏忽?”张主管打断她,嘴角似乎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怪异的、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员工手册,第6页第3条,清晰明确。‘午休期间禁止使用电子设备’。你读了吗?”
“读了,我…” “读了,却还是‘疏忽’了。”张主管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过来,“林柚,在黑塔科技,‘疏忽’的代价,往往超出你的想象。昨天,你感觉到了什么?”
林柚的呼吸一窒。那个诡异的视频,冰冷的低语,还有…那个墨镜保安的凝视!她感觉喉咙发干:“我…我好像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听到了一些声音…很冷…”
“很好。”张主管的回应出乎意料,“这说明你的‘感知阈值’比我们预期的要高一些。这很好。”
感知阈值?林柚完全懵了。
“公司需要了解每位新员工对‘异常’的承受能力和反应模式。昨天的违规,虽然不该发生,但也算是一次…意外的测试。”张主管的语气带着一种冷酷的评估意味,“你的表现,初步合格。所以,公司决定给你一个更深入了解我们工作的机会。”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推到林柚面前。这不是打印纸,而是一张质地特殊的、微微泛黄的厚纸,上面用暗红色的墨水手写着几行字:
【特殊项目测试参与同意书(临时)】
项目代号:B1-7 “聆听者” 测试时间:即刻起至本日工作结束 测试地点:B1区 - 第七观测室 参与人员:林柚(观察员) 核心规则: 1. 进入观测室前,请务必佩戴指定耳塞及护目镜(由引导员提供)。 2. 测试期间,无论看到或听到任何内容,请保持绝对静默。禁止发出任何声音(包括呼吸过重、移动座椅)。 3. 观察目标位于房间中央的‘源点’。禁止以任何形式(目光、肢体、物品)接触‘源点’或试图离开观察椅。 4. 若感到强烈不适(如剧烈头痛、幻视幻听、无法控制的恐惧),请连续快速眨眼三次。 5. 测试结束信号为室内灯光熄灭三秒后重新亮起。信号出现前,禁止擅自取下护具或离开座位。 6. 测试结束后,请立即随引导员离开B1区,返回工位。禁止与其他任何人讨论测试内容。
纸的底部,是一个签名栏。
林柚看着这些用暗红墨水写下的规则,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这比员工手册里的规则更加直接、更加危险!B1区!那个不存在的楼层!她昨天才侥幸逃过一次违规的后果,现在就要直接面对源头?
“主管,我…我不太明白…”林柚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需要明白太多。”张主管的语气不容置疑,“签了它,然后去电梯间。会有人接你去B1。这是公司对你的信任和考验。记住,高薪,意味着高风险,也意味着…责任。”他推过来一支笔。
林柚看着那支笔,又看看纸上那刺目的暗红色字迹。拒绝?她几乎可以预见后果——失去这份优渥的工作,甚至…更糟。昨天午休的恐怖经历告诉她,这家公司所谓的“代价”,绝不仅仅是开除那么简单。她想起程墨的话,想起那份高得离谱的薪水。
她颤抖着拿起笔,在签名栏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
“很好。”张主管满意地点点头,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器,“带她去B1。”
办公室的门无声地打开,一个穿着黑色制服、戴着墨镜的保安像幽灵一样出现在门口。正是昨天午休时盯着她的那个!他高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墨镜后的视线冰冷地落在林柚身上。
“跟他走。”张主管挥了挥手。
林柚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她跟在保安身后,重新走向电梯。保安的步伐沉重而无声,林柚甚至听不到他的呼吸。她不敢抬头,严格遵守着手册里“不与保安对视超过3秒”的规定,低着头,只盯着他黑色制服裤的裤脚。
电梯里,保安按下了“B1”。这一次,林柚清晰地看到那个按钮亮起了幽绿色的光。电梯没有像平时那样发出噪音,而是以一种令人心慌的、近乎完全静默的方式向下沉去。失重感比平时更强烈,时间仿佛被拉长。
“叮”一声轻响,电梯门滑开。
一股比五楼更浓郁、更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浓重的消毒水味、陈旧的金属锈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臭氧混合着某种腐败甜腻的气息。眼前的景象让林柚倒吸一口冷气。
B1层并非想象中的地下室仓库,而是一条极其现代化、却冰冷到骨子里的白色走廊。墙壁、天花板、地板都覆盖着某种光滑无缝的白色材料,发出柔和的冷光。走廊两侧是厚重的、带有圆形观察窗的金属门,门上只有冰冷的编号。整个空间异常安静,只有一种极其低沉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嗡鸣声在空气中弥漫,震得人耳膜发痒,心头发慌。
保安带着她走向第七扇门。门自动滑开,里面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同样面无表情的男人,他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副看起来极为厚重的黑色耳塞和一副深色的护目镜。
“林柚?”白大褂的声音干涩。 林柚僵硬地点点头。 “戴上。”白大褂将托盘递过来,声音毫无起伏,“进去后,坐到唯一的椅子上。规则都记住了?”
林柚接过那副沉甸甸的耳塞和护目镜。耳塞入手冰凉,材质奇特,像是某种金属和橡胶的混合体。护目镜的镜片颜色深得几乎不透光。她点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白大褂侧身让开。林柚戴上耳塞和护目镜的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连那低沉的嗡鸣也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颅腔内疯狂撞击。护目镜让眼前的一切都笼罩在深棕色的阴影里,清晰度大幅下降。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第七观测室。
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闭、锁死。
房间不大,同样是纯白色的四壁和天花板。唯一的家具就是房间中央摆放的一张金属椅子——冰冷、坚硬、没有任何舒适度可言。这应该就是规则里提到的“观察椅”。而椅子正对着的,是大约三米外房间的另一端,那里有一个微微高出地面的圆形平台,直径约一米,材质似乎是某种磨砂的黑色石头。平台中心,静静地放置着一把极其普通的、木质的…椅子。
这就是“源点”?林柚有些愕然。那把椅子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老旧,和她老家厨房那把用了十几年的椅子没什么两样。它孤零零地立在黑色的平台上,在护目镜的深色视野里,像一个突兀的、沉默的问号。
她按照规则,小心翼翼地走到房间中央的金属椅前,僵硬地坐下。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裤料传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她强迫自己坐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屏住呼吸,目光透过深色的镜片,死死地锁定在那把普通的木椅上。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耳塞隔绝了几乎一切外界声音,只有自己血液奔流和心脏狂跳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在耳边轰鸣。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那木椅静静地待在那里,没有任何变化。
难道只是坐在这里干等?这就是测试?林柚紧绷的神经在绝对的寂静和毫无变化的景象中,开始感到一种诡异的疲惫和麻木。她甚至开始怀疑,这会不会是公司某种恶意的心理测试?测试新人的耐性和对荒诞规则的服从度?
就在她的精神防线因为疲惫而出现一丝松懈的瞬间——
嗡……
一种无法形容的“声音”直接穿透了厚重的耳塞,并非作用于耳膜,而是如同钢针般狠狠刺入了她的大脑深处!那不是声音,更像是某种纯粹的精神冲击,带着强烈的恶意和混乱的低语碎片,瞬间搅乱了她的思绪!她眼前猛地一黑,剧烈的头痛让她差点从椅子上栽倒!
她强忍着眩晕和呕吐感,死死抓住冰冷的金属椅扶手,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不敢眨眼,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把木椅!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
在深色护目镜扭曲的视野中,那把原本静止不动的普通木椅…动了一下。非常细微,像是被风吹拂,又像是…某种东西在它下面蠕动了一下。
紧接着,木椅的其中一条前腿,极其缓慢地、无声无息地…抬离了黑色的平台表面。它悬空了大约一厘米的高度,维持了诡异的几秒钟,然后轻轻落下。紧接着是另一条腿…
林柚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那椅子…它自己在动!它像一只笨拙而诡异的节肢动物,开始用四条腿极其缓慢地、交替地抬离平台表面,发出极其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这声音同样穿透了耳塞!)。它的动作僵硬而充满非人的节奏感,仿佛正在尝试“站立”起来。
椅子腿与平台接触的部位,在护目镜深色的视野里,开始渗出一种粘稠的、暗红色的物质,如同缓慢流淌的血泪,在黑色的平台上蜿蜒出令人作呕的痕迹。
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林柚的全身,比昨天午休时强烈十倍!那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非自然存在的极端恐惧!她能感觉到无数充满恶意的视线正从四面八方锁定她,特别是从那把正在“活动”的椅子上!那些穿透耳塞的混乱低语变得更加清晰,充满了疯狂的呓语和无法理解的怨毒诅咒!
强烈的恐惧和生理上的不适(剧烈的头痛和恶心)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意志。她想起了规则第4条!连续快速眨眼三次!
她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眼睑肌肉,在深色的护目镜后,对着那把正在诡异“踱步”的木椅,对着这充满了非人恶意的空间,快速地、连续地眨了三下眼睛!
几乎在她眨眼完成的下一秒——
房间内惨白的灯光,“啪”地一声,熄灭了。
绝对的黑暗降临,吞噬了一切。
林柚僵在冰冷的金属椅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破膛而出。黑暗中,她能感觉到那非人的恶意视线并未消失,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逡巡。那把椅子…它还在动吗?它是不是离自己更近了?
就在恐惧即将压垮她理智的临界点——
灯光猛地重新亮起!刺眼的白光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房间恢复了原状。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黑色的平台上,那把普通的木椅静静地立在那里,四条腿稳稳地落在平台上,仿佛刚才那诡异恐怖的一幕从未发生过。平台上也没有任何暗红色的污迹,干净如初。
身后的金属门“咔哒”一声轻响,自动滑开了。
白大褂冷漠地站在门口,手里依旧端着那个托盘。 “测试结束。出来。”他毫无感情地说道。
林柚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金属椅上爬下来,双腿软得如同面条。她踉跄着走到门口,白大褂伸手取走了她头上的耳塞和护目镜。瞬间,那低沉恼人的嗡鸣声和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再次涌入感官,却让她有种诡异的、重回人间的感觉。
“回你的工位。”白大褂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林柚逃也似的走向电梯,那个墨镜保安不知何时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电梯旁。她不敢回头,不敢去看那扇刚刚关闭的第七号门,更不敢去想那把会自己动的椅子…以及规则里提到的“源点”到底是什么?
电梯上升。当“3”楼的按钮亮起时,林柚才感觉自己找回了一丝力气,但身体深处那冰冷的恐惧感和头痛的余波仍在隐隐作祟。她走出电梯,走向A区17号工位。整个办公区依旧安静得可怕,每个人都在埋头工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邻座的程墨在她坐下的瞬间,飞快地侧头瞥了她一眼。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有探究,有凝重,还有一丝…近乎怜悯的意味?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然后迅速转回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更快、更用力了。
林柚瘫坐在椅子上,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后背。她看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光标,脑海中却全是那把在黑暗中“踱步”的木头椅子,以及那张暗红色墨水写下的、名为“聆听者”的测试规则。
高薪背后,果然是地狱般的“风险”。而这场噩梦,才刚刚开始。她签下的名字,似乎已经将她牢牢绑在了这座黑色高塔的深处,绑在了那些无法理解的恐怖规则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