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的夏天,尾巴拖得格外长,热浪蒸腾,把苏州城的老街巷都捂得蔫蔫的。蝉鸣声嘶力竭,粘稠地糊在空气里。棉纺厂家属院那排青砖灰瓦的平房前,公用水龙头滴滴答答漏着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新搬来的苏晚就蹲在那片湿痕旁边,小小的一个身影,穿着条崭新的、浆洗得挺括的苹果绿连衣裙,裙摆小心地挽在膝弯。她面前摊开个简陋的铁皮颜料盒,几支秃了毛的画笔斜插着。她抿着唇,正用一根小指头蘸了水,一点点抠弄颜料格子里干涸结块的靛蓝色,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砰!”
一声闷响突兀地炸开,紧接着是硬物滚动的咕噜声。一颗脏兮兮的旧皮球,裹挟着尘土和青草屑,炮弹一样撞翻了苏晚脚边的颜料盒。铁盒子发出刺耳的哐当声,在地上狼狈地滚了两圈,盖子掀开,里面那些好不容易被苏晚抠软化的靛蓝颜料,连同半盒浑浊的洗笔水,一股脑倾泻出来,泼墨般全浇在了那条崭新的苹果绿裙子上。
刺目的靛蓝在鲜嫩的绿底上迅速蔓延、洇透,像凭空绽开了一朵巨大而丑陋的毒花。
苏晚整个人僵住了,维持着蹲姿,黑葡萄似的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自己瞬间面目全非的裙子。几秒的死寂后,一股巨大的委屈猛地冲上鼻尖,酸得她眼眶瞬间红了,可那薄薄的嘴唇却抿得更紧,倔强地不肯发出一丝声响。
“喂!我的球!”
一个咋咋呼呼的男孩声音由远及近。十岁的林栋哲像颗出膛的小炮弹,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短裤背心汗津津地贴在身上。他目标明确,一把捞起地上的皮球,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现场惨状——翻倒的颜料盒,满地狼藉的靛蓝污水,以及那个蹲着、裙子上开满“蓝花”、眼眶通红却死咬着唇不哭的小姑娘。
林栋哲那双总是神气活现的眼睛里,第一次掠过一丝名为“心虚”的情绪。他挠了挠刺猬般支棱着的短发,蹭了一手的汗和灰。他往前蹭了两步,停在苏晚面前,有点手足无措。
“喂……你,你别哭啊!”他的声音比平时拔高了几分,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掩饰尴尬的虚张声势,“不就一条裙子嘛!我……我赔你!赔你十件!”他伸出脏兮兮的手指头,豪气干云地比了个“十”。
苏晚没抬头,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委屈的阴影。她只是伸出细白的手指,徒劳地、轻轻地揪了一下被颜料浸透、变得沉甸甸硬邦邦的裙角。那动作里透出的无声控诉,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让林栋哲头皮发麻。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水龙头,又扫过自己身上那件印着“棉纺三厂”字样的白色跨栏背心。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猛地弯腰,一把扯下自己的背心!男孩精瘦黝黑的上身顿时暴露在午后的阳光和蝉鸣里。
“喏!干净的!”他把那件还带着汗气和体温的背心不由分说地塞到苏晚鼻子底下,动作粗鲁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快擦擦!不然干了就洗不掉了!”
那件属于陌生男孩的汗湿背心带着一股强烈的阳光曝晒和汗水的混合气味,突兀地占据了苏晚所有的感官。她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往后一缩,小脸憋得更红了,终于从紧抿的唇缝里挤出蚊子哼哼般细小的一句:“……不用。”
“什么不用!客气啥!”林栋哲看她不动,更急了,干脆自己动手。他蹲下来,学着家里大人擦桌子的架势,抓起那件背心就往苏晚裙子上的靛蓝污渍处用力按下去,一通毫无章法地猛擦。
结果可想而知。那团靛蓝不仅没擦掉,反而在大力揉搓下晕染得面积更大、颜色更深,湿漉漉的污渍边缘还沾上了背心上的灰黑汗渍,整个裙摆彻底变成了一幅灾难性的抽象画。更糟的是,他手上的泥灰也蹭了上去。
苏晚看着自己彻底报废的新裙子,又看看林栋哲那张近在咫尺、因为用力而龇牙咧嘴的汗津津的脸,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也不出声,就那样无声地掉着金豆子,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栋哲彻底傻眼了。手里的背心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张了张嘴,那句“赔你十件”的豪言壮语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闯大祸了”的感觉沉甸甸地压在了十岁男孩的心头。
“小赤佬!侬做啥体?!”
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吴侬软语怒喝打破了僵局。隔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林栋哲的母亲宋莹一阵风似的卷了出来,手里还捏着锅铲。她一眼就扫清了战况:自家光着膀子的傻儿子,地上翻倒的颜料盒和污水,还有那个哭得无声无息、裙子惨不忍睹的新邻居小姑娘。
“要死啊林栋哲!”宋莹的锅铲精准地敲在林栋哲光溜溜的脊背上,发出清脆的“啪”一声,“让你踢球!让你毛手毛脚!看看把人小姑娘祸害的!”
林栋哲“嗷”一嗓子跳起来,捂着后背,龇牙咧嘴:“妈!轻点!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赔!我说了赔她十件!”
“赔?侬拿什么赔?拿侬格只光郎头赔?”宋莹气得柳眉倒竖,又是一记锅铲威胁,“还不快跟妹妹道歉!”
林栋哲被母亲吼得缩了缩脖子,这才不情不愿地转向苏晚,瓮声瓮气地嘟囔:“……对不起啦。”
宋莹懒得再理儿子,赶紧把手里的锅铲塞给闻声出来的庄筱婷,自己则快步走到苏晚面前蹲下,变脸似的换上温柔得能滴出水的笑容,掏出自己的手帕,小心翼翼地给苏晚擦眼泪:“哎哟,囡囡不哭哦,吓坏了吧?阿姨打他!阿姨替你教训他!裙子坏脱勿要紧,阿姨帮侬弄干净,弄勿干净阿姨赔侬条更漂亮格!”
苏晚抽噎着,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位陌生的、却异常温柔的阿姨,又看看旁边龇牙咧嘴揉着背、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自己带着点懊恼和探究的林栋哲。她吸了吸鼻子,小声地、带着浓重的鼻音说:“……没,没关系。”
那声音细细软软,像被雨水打湿的柳叶。林栋哲揉背的动作顿住了,眼神里那点懊恼,悄悄地掺进了一丝别的东西。这个闷葫芦一样、哭起来都没声音的小邻居,好像……有那么点不一样。
***
时光像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绿了又黄,落了又生,不知不觉就铺满了十年的光阴。当年那个为了一条裙子无声掉泪的小豆丁苏晚,抽条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长开了些,褪去了大部分稚气,但那份骨子里的腼腆安静却沉淀了下来,像包裹着珍珠的蚌壳。她依旧喜欢画画,只是工具从简陋的铁皮盒换成了像模像样的画箱,笔下的人物风景也越发灵动。
家属院的日子流水般滑过。林栋哲依旧是那个风风火火的性子,个头窜得老高,晒得也更黑,像棵生机勃勃的向日葵。他依旧爱踢球,球技精进了不少,只是那球似乎长了眼睛,再也没“不长眼”地撞翻过苏晚的画具——大概是被宋阿姨的锅铲彻底教育出了心理阴影。他总能在苏晚抱着画箱去写生时,“恰好”路过她家院门口,扯着嗓子喊一嗓子:“喂,苏晚!又去画那破河沟子啊?当心掉下去!” 或者在她放学路上,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故意“嗖”地从她身边掠过,带起一阵风,留下一串得意的大笑。
苏晚通常只是抱着画箱,脚步不停,微微侧头瞥他一眼,抿着嘴不说话,顶多轻轻蹙一下眉头,算是回应。可林栋哲乐此不疲,仿佛看她那一点点细微的表情变化,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乐趣。他成了苏晚画本里的常客,有时是球场上飞起一脚的模糊身影,有时是趴在教室窗台上呼呼大睡的侧脸轮廓,有时仅仅是挂在单杠上晃荡两条长腿的剪影。线条简单,却总能抓住几分神韵。林栋哲偶然瞥见过一次,当场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拍着胸脯自封为苏晚的“首席模特”,换来苏晚一个迅速合拢画本、微红着耳根扭过头的动作。
而另一个影子,总是安静地出现在苏晚的世界里。陈默,院里的另一个男孩,比林栋哲和苏晚都高一级,气质沉静得像深秋的潭水。他不像林栋哲那样咋咋呼呼地宣告存在,更像一阵无声的风。他会在苏晚被院里调皮的男孩故意抢走铅笔时,不动声色地走过去,不多话,只是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对方,直到对方讪讪地把笔还回来。他会在苏晚值日打扫公用水池边那堆颜料污水(多半是林栋哲踢球带起的泥水溅进去的)时,默不作声地拿起旁边的长柄刷,帮她清理最难弄的角落。他会在图书馆旧书市场淘到一本绝版的外国风景画册时,轻描淡写地放在苏晚窗台上,留下一张纸条:“无意看到,或许对你有用。” 字迹清隽工整。
苏晚会对着那本珍贵的画册发很久的呆,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然后在画本上临摹几笔,再小心翼翼地收好。她也会在陈默帮她解围后,轻声说一句“谢谢”。陈默通常只是点点头,镜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一瞬,便移开了,仿佛只是做了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
日子就在林栋哲阳光般炽热直白的“骚扰”和陈默月光般清冷含蓄的关心里,不紧不慢地流淌。苏晚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中,安静地画画,安静地长大。直到那个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深秋下午。
棉纺厂子弟中学的秋季运动会开得热火朝天。操场四周插满了彩旗,劣质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空气里弥漫着塑胶跑道被晒化的气味、汗水和廉价橘子汽水的甜腻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苏晚抱着她的宝贝画箱,挤在高三七班那片闹哄哄的看台区域里。她没报名项目,只想找个角落,把眼前这喧嚣沸腾的场景捕捉到速写本上——奔跑的身影,挥舞的臂膀,阳光下闪着汗珠的年轻脸庞,都是生动的素材。
“下面播报,女子八百米决赛运动员名单——” 广播站那个带着点本地口音的女声透过失真的喇叭传来,有点刺耳,“高三七班,苏晚……”
苏晚握着炭笔的手指一顿,疑惑地抬起头。她没报名八百米啊?
就在这时,广播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磁带突然卡住,只留下一片刺啦刺啦的电流噪音,突兀地盖过了操场上所有的喧闹。整个运动场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故障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望向广播台的方向。
就在这片短暂的、被电流噪音统治的寂静里,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此刻却因为凑得太近话筒而显得格外响亮、甚至有点变形的男声,猛地炸了开来,通过大喇叭传遍了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喂!喂喂!听得见吗?高三七班苏晚——苏晚你听着!”
是林栋哲!
苏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抱着画箱的手指瞬间收紧。
看台上所有人都懵了,紧接着爆发出更大的嗡嗡议论声,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到广播台那个小小的窗口,又齐刷刷地转向高三七班的位置,寻找着那个叫“苏晚”的女孩。
林栋哲的声音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兴奋和得意,继续在电流的噪音里横冲直撞:
“你速写本里画的——从头到尾画的都是我!听见没?全是我!趴在窗台上睡觉的是我!踢球的是我!挂单杠上那个傻样儿的也是我!” 他像是怕苏晚听不清,又像是要对着全世界宣告,吼得更加用力,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苏晚的鼓膜上,“你画了那么多张!张张都是我林栋哲!”
“哇——!!!”
整个运动场彻底沸腾了!口哨声、起哄声、拍桌子跺脚声几乎要掀翻看台的顶棚。同学们笑得前仰后合,目光在广播台和苏晚之间来回扫射,充满了看戏的兴奋。苏晚只觉得全身的血液“轰”地一下全涌到了脸上,烧得她头晕目眩。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用画箱把自己整个罩起来。她死死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滚烫的脸颊和几乎要沁出泪的眼睛。
然而,林栋哲的“广播表白”还没完。他似乎还嫌不够乱,又加了一把猛料,声音透过喇叭,清晰地带着点孩子气的炫耀和挑衅:
“还有!那个陈默!高三一班的陈默!上学期送你那本什么外国画册,说是旧书摊淘的,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享受着(或者说根本不在乎)全场的哗然,“告诉你——那是我!是我林栋哲在新华书店门口排了三天队才抢到的!他陈默就动动嘴皮子!功劳全是我的!听见没苏晚?全是我!”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蛮横和赤诚。
“哦——!!!”
起哄声达到了顶点,几乎要震破耳膜。无数道目光瞬间又转向了高三一班区域。陈默就坐在那里,隔着人群,苏晚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镜片反射着刺目的阳光,一片冷白。他周围是几个同样惊愕又尴尬的同学。
苏晚再也待不下去了。巨大的羞窘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几乎窒息。她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画箱沉不沉,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无地自容的地方。她低着头,用力拨开身边看热闹的同学,跌跌撞撞地往看台出口挤去。那些探究的、好奇的、戏谑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耳边是永无止境的哄笑和议论。
她像只受惊的小鹿,慌不择路地冲下看台的水泥台阶,只想快点离开这片让她社死的“刑场”。眼前掠过一片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空地,堆放着杂乱的体育器材。她闷头往里冲,只想找个没人的角落喘口气。
就在她拐过一排高大的、堆放着旧垫子和破鞍马的架子时,一只滚烫的手猛地从斜刺里伸出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挣脱的蛮劲。
“啊!” 苏晚短促地惊叫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得踉跄两步,狠狠撞进一个带着剧烈奔跑后的灼热气息、汗水和阳光味道的胸膛里。
头顶传来粗重急促的喘息。器材室角落里光线昏暗,弥漫着陈旧皮革和灰尘的味道。苏晚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对上林栋哲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额发被汗水浸透,胡乱地贴在饱满的额头上,黝黑的脸上泛着剧烈运动后的潮红,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一路狂奔追过来的。他一手死死攥着苏晚的手腕,另一只手用力撑在苏晚身后的木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他和门板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距离近得能看清他鼻尖上细密的汗珠,能感受到他喷出的、带着热度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器材室狭小的空间瞬间被一种陌生的、令人心跳失序的紧张感填满。
“苏晚,” 林栋哲的声音很低,带着剧烈喘息后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沙砾,砸在苏晚耳膜上,也砸在她慌乱的心上,“现在……能轮到我了吗?”
他灼灼的目光锁着她,像锁定猎物的鹰,带着少年人孤注一掷的炽热和不容回避的直白。那目光里有刚刚在全校面前宣告的余勇,有十年如一日追逐的执拗,还有此刻,在这幽闭空间里被无限放大的、毫不掩饰的紧张和期待。
苏晚被他困在方寸之间,后背紧贴着冰凉粗糙的门板,身前是他滚烫的胸膛和灼人的气息。手腕被他攥得生疼,那热度仿佛沿着血脉一路烧到了心尖。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运动场震耳欲聋的哄笑声和林栋哲那穿透喇叭的宣告还在嗡嗡回响。她下意识地想挣脱,手腕刚一动,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就在这时,器材室外不远的地方,清晰地传来了陈默焦急的呼喊,由远及近,带着喘息:
“苏晚?苏晚!你在里面吗?林栋哲!你干什么?!”
那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器材室内灼热的空气。苏晚浑身一颤,挣扎的动作顿住了。她抬眼看向林栋哲,少年眼中那簇燃烧的火焰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干扰而晃动了一下,但他撑在门上的手臂却纹丝不动,丝毫没有退开的意思,反而更加逼近,固执地等待她的回答。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苏晚的目光无意识地垂落,落在了林栋哲紧紧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靠近腕骨的地方,一道新鲜的、不算长但颇深的血痕赫然映入眼帘。边缘还沾着点灰土和锈迹,血珠正慢慢从破皮处渗出来。
记忆像一道闪电劈开混乱的思绪——就在运动会开始前,她去学校后墙外的小河边写生,几个校外游荡的混混围上来,言语轻佻。是林栋哲,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像头暴怒的狮子,二话不说就和对方扭打起来。混乱中,他为了推开一个试图拉扯她的混混,自己却被推搡着重重擦过那堵生锈的铁艺围栏……这道血痕,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他翻过那道墙,带着一身的尘土和这道新鲜的伤口,像从天而降却狼狈不堪的守护者。他把她护在身后,对着那几个混混吼得声嘶力竭,直到校保卫科的人赶来。整个过程,他都没哼一声疼,只胡乱用手背抹了把脸,蹭了一脸灰土混着血丝,还扭头对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说:“没事了,闷葫芦,有我在呢。”
此刻,这道血痕清晰地横亘在他用力抓着自己的手背上。伤口不深,却带着一种原始的、鲜活的刺痛感,透过皮肤相贴的地方,微妙地传递过来。空气里陈旧皮革和灰尘的味道似乎淡了,只剩下少年身上汗水的微咸、阳光的燥热,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这气味,这伤痕,比刚才广播里那石破天惊的宣告,比此刻门外陈默焦急的呼喊,都更直接、更蛮横地撞进了苏晚心里。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汹涌的暗流。
器材室里一片死寂。门外,陈默的呼喊和拍门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苏晚!开门!林栋哲,你别乱来!” 木门被拍得微微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门内,林栋哲依旧保持着那个极具压迫性的姿势,胸膛剧烈起伏,汗珠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滚落。他看着苏晚,那双向来张扬肆意的眼睛,此刻却紧紧锁着她,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紧张和孤注一掷的期待。他不再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睛,无声地、固执地追问着同一个问题:轮到我了吗?
苏晚的目光,从手背上那道刺目的血痕,缓缓移回到林栋哲的脸上。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烧着两团火,映着她自己小小的、苍白的倒影。十年间的画面碎片般在脑海中飞掠而过:打翻颜料后他挠着头递过来的汗湿背心,趴在墙头看她画画时专注的侧脸,无数次故意从她身边骑车掠过带起的风,球场上奔跑时飞扬的衣角……还有刚才,在全校的哄笑声中,他不管不顾地抢过话筒,吼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笨拙又赤诚。
门外,陈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苏晚!你应一声!他是不是欺负你?” 那声音温润依旧,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有些模糊不清。他送来的画册静静地躺在书架上,扉页上清隽的字迹写着“无意看到”,那么妥帖,那么恰到好处,却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而手腕上被紧握的痛感,和指腹下那道新鲜血痕的粗糙触感,却是如此真实而滚烫,带着林栋哲特有的、横冲直撞的生命力。
苏晚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那道血痕的边缘轻轻蜷缩了一下。细微的刺痛感,像电流般顺着指尖蔓延开。
她抬起眼,迎上林栋哲那双几乎要把人灼穿的眼睛。
林栋哲那声底气十足的“没你事!”像块石头砸在薄薄的门板上,也砸在门外陈默的心口。拍门声戛然而止,仿佛被生生掐断了喉咙,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苏晚甚至能想象出陈默站在门外,镜片后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的错愕、愤怒,以及某种被当众羞辱后的难堪。她心头掠过一丝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歉疚,像羽毛轻轻扫过。
然而这份歉疚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林栋哲那咧到耳根、灿烂得晃眼的傻笑给冲散了。他像是打赢了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全身的肌肉都松弛下来,圈着她的手臂却依旧没松,只是那力道从之前的蛮横禁锢,变成了某种带着得意洋洋占有意味的圈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