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将新房的红帐映得通透。
苏清晏端端正正坐在床沿，双手叠放在膝上，大红嫁衣沉沉地压着身子，像是给她的命运添了层枷锁。
门外脚步声轻响，她听见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的声音。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还有靴底踩在地砖上的轻响——有人走近了。
她没抬头，只盯着自己脚边那双绣着并蒂莲的红鞋。鞋头缀着珍珠，晃得眼晕。
那人停在她面前，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坐下来。
是太子萧景渊。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玉带未解，整个人像根绷紧的弦，连呼吸都带着冷意。
苏清晏等了一会儿，不见他说话，也不见他伸手掀盖头，心里忽然明白过来。
她抬手，自己揭了盖头。
屋内光线不算亮，却足够看清眼前人。萧景渊眉目俊朗，轮廓分明，只是眼神冷得像冬夜未化的霜。
“殿下不喜这门亲事？”她问，声音平静得像湖面。
萧景渊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眉心那颗朱砂痣上，许久才开口：“我心中有人。”
苏清晏点点头，“我知道。”
“你……”他愣了下，没想到她会这么答。
“你是东宫储君，这门亲事是圣上赐下的。我苏家送我来，为的是家族前程。你心中有人，我不怪你。”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萧景渊却听得心头一滞。
“那你为何还嫁进来？”他问。
苏清晏笑了笑，“我是苏家长女，父兄皆在边关。我若不应这门亲事，他们便要背负抗旨之罪。”
她顿了顿，神色依旧淡然，“至于我……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活命罢了。”
萧景渊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会敬你，但不会碰你。”
“不必。”她摇头，“你我夫妻，不过是个名分。你若愿意，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若不愿，三年后等你登基，放我离开便是。”
他挑眉，“你想走？”
“我来时就带了一具身子，走时也不会少什么。”她语气依旧平和，“只要你肯给我一道废后圣旨。”
萧景渊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倒洒脱。”他冷笑，“可你真以为，三年后我能让你走？”
“你若不肯，我就求死。”她坦然道，“届时一尸两命，你也不好交代。”
这话一出，屋内空气骤然凝滞。
萧景渊眼神一凛，嗓音压低：“你拿命威胁我？”
“我只是告诉你实情。”她看着他，眼底无波，“我苏家送我进宫，不是为了让我做个守活寡的太子妃。若不能全身而退，不如早些了结。”
两人对视良久，烛火忽明忽暗，映得彼此面容忽冷忽热。
萧景渊终于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说了句：“明日早朝，我会让礼部尚书拟一道封妃诏书。”
苏清晏没应声。
他也没等她回应，推门而出。
屋内只剩她一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原来这一场婚事，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的成全。
次日清晨，苏清晏起得比往常早。
她换了身素色衣裳，坐在铜镜前梳头。窗外天还未亮，屋里点着灯。
突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贴身侍女小翠匆匆跑进来，“礼部尚书刚送来一道诏书，说是太子殿下亲自批的，封您为侧妃！”
苏清晏动作一顿，铜梳从指间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侧妃？”她喃喃。
“是啊！原来说是要封贵妃的，可太子殿下否了，只给了个侧妃。”小翠急得直跺脚，“这事儿传出去，咱们苏家脸上也挂不住啊。”
苏清晏低头捡起梳子，重新梳头。
“娘娘，您快去求见太子殿下吧！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小翠催促。
苏清晏却摇头，“不必。”
“为什么？”小翠不解。
“我嫁进来，本就不是为了争宠。”她淡淡道，“一个侧妃，够了。”
“可……”
“你下去吧。”她打断她，“我要出门。”
小翠咬咬牙，不甘心地退了下去。
苏清晏换了身男装，披了件深色斗篷，悄悄出了宫。
她要去找一个人。
林婉容。
她是太子府侧妃，也是太子最宠爱的女人。
有人说，她美得像天仙，温柔似水。
苏清晏想亲眼看看，那个女人到底长什么样。
林婉容住在东苑，离太子寝殿最近。
苏清晏一路避开宫人，顺利潜入。
她站在窗下，透过缝隙看进去。
屋内烛火明亮，林婉容正倚在床边，手中拿着一封信，泪眼朦胧。
“你说……他为何要这样对我？”她低声呢喃。
“婉容姑娘，太子殿下这么做，自有他的考量。”一旁的嬷嬷劝道，“您别太伤心。”
“可他说过，只要我入府，就只宠我一人。”林婉容声音哽咽，“如今他娶了苏家嫡女，竟连正眼都不愿看我一眼。”
苏清晏听到这里，心头一震。
原来她并非唯一的牺牲品。
林婉容也被蒙在鼓里，以为太子只爱她一人。
她望着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忽然生出几分怜悯。
“他心中有人。”她低声自语，随即转身离去。
回到东宫，已是傍晚。
苏清晏刚进门，就被拦住了。
“娘娘，太子殿下请您过去。”侍女低声禀报。
她点头，换了身衣裳，去了书房。
萧景渊正在批阅奏折，见她进来，头都没抬。
“你去哪儿了？”他问。
“出去走走。”她答得随意。
他笔尖一顿，抬起头来看她，“你是不是去找林婉容了？”
苏清晏微微一笑，“殿下对她倒是关心。”
“你见过她了？”他语气陡然冷了几分。
“见过了。”她点头，“她很美。”
萧景渊放下笔，站起身来，“你知道她为何入府吗？”
“因为你是储君，需要有人为你生下嫡子。”她答得冷静。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以为我娶你，是为了苏家的军权？”
“难道不是？”她反问。
他沉默片刻，忽然走近一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
“你以为我娶你，只是为了苏家？”他声音低沉，“那你可真是高估了你自己。”
苏清晏没躲，任他捏着下巴，眼神平静。
“那殿下娶我，是为了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松开手。
“你眉心有颗朱砂痣。”他忽然说，“像极了她。”
苏清晏心头一震。
“她是谁？”她问。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他转身走向窗边，“你长得像她，仅此而已。”
“所以你娶我，只是为了替身？”她声音依旧平静。
他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暮色。
苏清晏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无波澜。
“殿下放心。”她轻声道，“我会做好这个替身。”
说完，她转身离开。
萧景渊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夜风拂过，吹灭了桌上的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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