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空位
寒假最后那场撕心裂肺的心碎,如同在玉洁心上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返校的旅程变得格外漫长而煎熬。火车窗外飞逝的景色模糊不清,耳机里循环着最悲伤的旋律也无法盖过心底那片死寂的荒芜。那张开往温州南的车票订单截图,像一道永不愈合的诅咒,深深刻在她的手机里,也刻在了她的灵魂上。
回到熟悉的宿舍,程雨她们关切地围上来,玉洁只是疲惫地摇摇头,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锁进了厚厚的冰层之下,用近乎麻木的平静来应对室友的关心和校园里重新喧闹起来的生活。
大四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与以往不同的气息。毕业设计的压力、未来的迷茫、以及对校园生活最后时光的复杂眷恋交织在一起。但对于玉洁而言,这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她只有一个念头:熬过去。熬过这最后一年,拿到毕业证,然后彻底逃离这里,逃离所有与那个人有关的记忆。
开学第一天,清晨的阳光带着初春的微寒,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教室光滑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飘散着新书本的油墨味和淡淡的粉笔灰气息。玉洁背着包,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教室门。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久别重逢的寒暄声此起彼伏。玉洁的目光习惯性地、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厌恶的惯性,扫向那个靠窗的位置。
她的脚步,在看清那个位置的瞬间,猛地顿住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个位置……是空的。
靠窗的、她坐了整整三年的座位旁边,那个属于岩宇的位置——空了。
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书本,没有笔袋,甚至没有一丝灰尘。椅子被规规矩矩地推进桌下,仿佛从未有人使用过。
玉洁僵在门口,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错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他去哪了?迟到了?还是……不来了?
她几乎是踉跄着走到自己座位旁,放下背包,动作僵硬。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死死盯着旁边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仿佛那里存在着一个无形的黑洞,要将她所有的理智都吸进去。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和男生们随意的谈笑声。
玉洁的心猛地一颤,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望过去!
是岩宇。他背着单肩包,和王昭、王皓、宋玉他们一起走了进来。他穿着深灰色的薄外套,身形挺拔,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愈发冷峻。他的表情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玉洁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紧紧锁定在他身上。她看着他走进教室,看着他目光随意地扫过教室……然后,没有丝毫停顿地,掠过她所在的位置,也掠过了她身边那个空位。
他没有走向靠窗的座位。
他径直走向了教室后方!走向了王皓和宋玉他们常坐的那片区域!
那里,王昭正笑嘻嘻地拍着身边一个空位的椅背,大声招呼着:“岩宇!这儿!给你占好了!”
岩宇的步伐没有丝毫犹豫。他走到那个空位旁,放下背包,动作流畅而自然。然后,他拉开椅子,在王昭身边坐了下来。整个过程,他甚至没有再看靠窗的方向一眼。
玉洁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冰冷的桌面,才勉强站稳。
他……换位置了。
他主动换了位置。
他离开了他们坐了整整三年的同桌位置,坐到了教室后面,坐到了王昭身边。
这个认知,像一盆混合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瞬间将玉洁从错愕和恐慌中浇醒,只留下一种刺骨的、深入骨髓的冰冷和一种巨大的、被彻底抛弃的难堪!
原来……他不是迟到。
也不是不来了。
他只是……不要这个位置了。
不要……和她坐在一起了。
是因为那张去温州的车票吗?是因为他终于觉得她这个“工具人”连最后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了,甚至她的存在本身都成了一种避之不及的麻烦和……“浪费时间”了吗?
巨大的羞辱感如同海啸般汹涌而至,瞬间淹没了玉洁!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才勉强抑制住喉咙里那声即将冲口而出的哽咽。脸颊烧得滚烫,仿佛被无形的耳光狠狠抽过!教室里那些交谈声、说笑声,此刻都变成了尖锐的噪音,刺得她耳膜生疼!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带着诧异和探究的目光!刘彤、妍妍、甚至程雨都惊讶地看着她,又看看教室后方坦然落座的岩宇。
玉洁像一尊被钉在耻辱柱上的雕塑,僵硬地站在原地,承受着四面八方无声的审视。她甚至不敢低头,不敢有任何动作,生怕一个微小的颤抖就会暴露她此刻内心的崩溃和狼狈。
就在这时,一个爽朗的声音带着点调侃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哟!玉洁!傻站着干嘛?快坐啊!怎么,一个寒假不见,不认识自己座位了?” 是王皓。他不知何时走到了玉洁座位旁边,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她旁边那个——原本属于岩宇的——空椅子的椅背,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岩宇那小子叛逃了,抛弃组织投奔王昭去了!正好!这风水宝地归我了!” 他说着,一屁股就在那个空位上坐了下来,还把自己的背包往桌上一放,动作自然得仿佛他本来就该坐在这里。
玉洁被王皓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即一股强烈的感激涌上心头,瞬间冲淡了些许难堪。王皓这是在……帮她解围?用他特有的、大大咧咧的方式,化解这份尴尬?
“王皓!你抢我位置!” 妍妍也反应了过来,立刻笑着配合,跑过来推了王皓一把,“这位置视野好,我要坐!”
“嘿!先到先得!妍妍同学,请遵守课堂秩序!” 王皓嬉皮笑脸地护着座位。
两人半真半假地“争抢”起来,妍妍顺势就坐在了王皓旁边——也就是玉洁座位的另一侧。程雨也立刻走过来,在妍妍旁边坐下。
原本属于岩宇的空位,瞬间被王皓占据,玉洁的身边,被妍妍和王皓一左一右“保护”了起来。刚才还聚焦在玉洁身上的那些探究目光,很快被王皓和妍妍的插科打诨转移了。
玉洁紧绷的身体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她感激地看了王皓和妍妍一眼,在王皓大大咧咧的“快坐快坐”的催促声中,慢慢地、有些虚脱般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坐下后,玉洁依旧能清晰地感觉到教室后方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她没有回头,只是挺直了脊背,目光死死地盯着讲台方向。手指在桌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的心绪稍稍镇定。
他走了。
他主动离开了。
用一种最直接、最决绝的方式,划清了界限。
也好。
这样……也好。
玉洁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腔里那颗被反复碾轧的心,在最初的剧痛和难堪过后,竟诡异地生出了一丝麻木的平静,甚至是一种……解脱。
结束了。
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连那点物理上的、被迫的近距离接触,都被他亲手斩断了。
她不用再每天面对他,不用再被那些模糊不清的举动搅乱心神,不用再像个傻子一样患得患失,更不用再担心自己会在他面前失态、会“浪费时间”。
她终于可以……彻底地、安静地埋葬过去,专注于自己的路了。
上课铃声尖锐地响起,像一道分割符,斩断了教室里最后一点喧闹。
老师走上讲台,开始讲解大四毕业设计的流程和要求。玉洁摊开崭新的笔记本,拿起笔。笔尖落在雪白的纸页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的目光专注地看着讲台,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风暴从未发生过。只有她自己知道,当笔尖划过纸面,写下第一个字时,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下,是心口那片被彻底冰封的荒原,以及荒原之上,那一道深可见骨、再也不会愈合的伤疤。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她挺直的脊背,像一棵在寒冬中沉默伫立的小树,孤独,却带着一种破茧而出的、近乎悲壮的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