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过想要删掉的记忆吗?
梧桐叶在风里蔫蔫打卷,学生们蹲在操场边的树荫下,看塑胶跑道被晒出虚晃的热浪。
许念安指尖划过被捏扁的易拉罐边缘,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爬上来。“其实上个月去看医生,他说我的哮喘再这样下去会越来越严重。”
她低头笑了笑,声音轻得像风,“以前总觉得,留在这儿就能等个结果,现在才明白,困住我的从来不是这座城市,是我自己不肯走。”
田莫突然说不出话了。
她想起许念安课桌里永远备着的药,想起她总在晚自习时望着窗外发呆,想起那些被流言裹着的日子里,这个女孩总是把自己缩成一团。
原来那些看似平静的时刻,底下全是没说出口的挣扎。
“新学校在南方,靠海。”许念安抬头时,眼里有细碎的光,“我查过了,那边的夏天没这么闷,还有我想考的大学的天文系。”
“天文系?”田莫愣了愣。
“嗯,”许念安点头,指尖无意识地在石桌上画着圈,“以前总盯着地上的影子看,现在想抬头看看星星了。”
风又吹过来,带着远处卖冰粉的吆喝声。
田莫突然抱住许念安,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嵌进骨血里。
“那你要……要记得每天给我发晚霞。”她的声音闷在对方肩窝,带着哭腔,“还有,不准再偷偷吃止痛药不告诉我。”
“知道啦。”许念安拍着她的背,鼻尖也有点酸,“等我下次回来,带你去看海。”
田莫突然想起去年冬天,许念安被堵在教学楼后的小巷里,她攥着扫帚冲进去时,看见段希媛正把围巾往冻得发红的手上缠
——明明自己也在发抖,却还在护着怀里那本被撕烂的笔记本。
“那本天文笔记,你还带着吗?”田莫忽然问。
许念安愣了愣,从帆布包里翻出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边角磨得发毛。
“你说这个?当时被他们抢去画鬼脸,还是你偷偷捡回来粘好的。”
她翻开第一页,田莫用红笔写的“别让垃圾脏了星星”还清晰得很。
“到了那边,多画点真星星。”田莫伸手,把自己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往段希媛手上系,“我妈说这个避灾,你戴着——不准摘。”
红绳蹭过皮肤时有点痒,许念安看着田莫泛红的眼眶,突然笑出声:“你以前总说我迷信,现在倒信这个了?”
“我这是科学祈福。”田莫梗着脖子嘴硬,手指却把绳结系得死紧,“还有,每周三晚上必须视频,我要检查你的止痛药是不是真的扔了。”
许念安点头,把笔记本塞回包里时,指尖触到个硬纸壳。她掏出来,是两罐冰镇橘子汽水,拉环一扯,气泡“滋啦”冒出来。“刚路过小卖部买的,你爱喝的。”
田莫接过来,冰凉的罐子贴着发烫的脸颊,突然觉得眼眶更酸了。以前总觉得许念安像块捂不热的冰,现在才发现,她只是把所有的软都藏在了不会被刺伤的地方。
“走吧,我送你去车站。”田莫拉起她的手,红绳在两人交握的手腕间晃悠。
梧桐叶被风卷着打旋,落在发烫的跑道上。许念安回头望了眼教学楼,三楼靠窗的位置曾是她坐了两年的地方,如今窗帘拉得严实,像个被封死的旧梦。
“别看了。”田莫轻轻拽了拽她的手,“前面有海呢。”
“好”她轻轻笑了笑
许念安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走,帆布包带在肩上磨出轻微的声响。
路过公告栏时,瞥见那张被雨水泡得发皱的篮球赛海报,角落里还能认出于陌穿13号球衣的影子——以前总觉得那抹蓝是整个高中最亮的光,现在再看,倒像块褪了色的补丁,没必要再挂在心上了。
“其实上周整理书桌,发现他送的那盒星星折纸,我扔进垃圾桶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里没什么波澜,“折到第三百六十五颗的时候停了,当时总觉得要凑够三百六十五天,就能等到他回头。现在才想通,星星哪有自己发光的,都是借了别人的光。”
田莫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她。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许念安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她眼里的红血丝淡了些,嘴角甚至有了点自然的弧度——不是之前那种带着苦涩的笑,是真的松快了。
“你还记得吗?高二那次运动会,你替我跑八百米,结果摔在塑胶跑道上,膝盖蹭掉好大一块皮。”
许念安忽然偏过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你当时边哭边骂我是骗子,说我明明说过自己体能超好。”
“那不是因为你前一天被人堵在厕所,脚踝都肿了还瞒着我吗?”田莫瞪她一眼,语气却软得很,“我那是气自己没早点发现。”
“到了那边要是有人欺负你,”田莫撇过头嗫嚅着说“就给我打电话,我坐高铁过去揍他。”
“知道啦,我们田女侠最厉害了。”段希媛笑着点头,勺子敲了敲碗沿,“不过我猜,那边的风是咸的,人应该也会温和点。”
公交站台的牌子被晒得发烫,12路车远远驶来,尾气混着热风扑过来。段希媛把帆布包甩到肩上,红绳在手腕上晃了晃。
“走了。”她挥挥手,没像电视剧里那样回头张望。
田莫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把那个穿白衬衫的背影载向路口,直到车尾消失在梧桐叶的缝隙里,才发现手里的汽水上结出了一层薄薄的水珠,水珠顺着指缝滴在地上,洇出小小的圆点。
她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忽然想起段希媛说的南方星空。
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敲下一行字:“记得提醒她,看星星的时候别总盯着猎户座,冬季大三角也很好看。”
风卷着梧桐叶滚过站台,像在替谁应了声“好”。
与此同时,许念安看着窗边的风景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