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沉沉压在人的心上,像是浸透了墨汁的破布。唯有眼前这座听雪楼,却亮得刺眼,红得灼人。高悬的灯笼,每一盏都像一颗新剜出来的、滚烫的心,将整座楼映照得如同燃烧的血池。刺耳的喜乐从楼里钻出来,蛇一般缠上沈寒星的耳膜,每一声唢呐都像冰冷的针,狠狠扎进她太阳穴深处。
她孤零零地站在楼外投下的那片巨大阴影里,仿佛被这铺天盖地的喜庆彻底遗弃。风很冷,带着初冬的萧杀,卷起地上的尘土和零碎的红纸屑,扑打在她身上那件早已辨不出原本颜色的旧衣上。袖口磨损得厉害,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手腕内侧,一道狰狞扭曲的旧疤如同丑陋的蜈蚣,在楼内透出的红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
就是这只手。当年为了死死扣住江浸月跌落悬崖边缘的身体,为了承受住那千钧一坠之力,她右手的每一条经脉都在瞬间寸寸崩断,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那深入骨髓的剧痛,至今仍能在每一个阴雨天、在每一次用力时,顺着残废的经脉钻出来,噬咬她的灵魂。
可那时,怀里江浸月劫后余生、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她颈窝的感觉,竟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痛苦。她以为那是她们之间生死相托、血脉相连的铁证。
如今想来,那滴泪,原来比这手腕上的旧疤还要滚烫,还要伤人。
“吉时到——”
楼内骤然拔高的唱喏声,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沈寒星已然麻木的神经上。她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带着爆竹硝烟和脂粉的甜腻气味,呛得她喉咙生疼。她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听雪楼正堂的石阶。脚下的青石板冰冷坚硬,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自己碎裂的骨头上。楼内喧嚣的声浪扑面而来,夹杂着宾客虚伪的恭贺和刻意的欢笑,嗡嗡作响,搅得人头晕目眩。
她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冰,悄无声息地挤开那些穿着簇新绸缎、满面红光的宾客。那些惊诧、鄙夷、带着看热闹意味的目光,如同实质的芒刺,密密地扎在她背上。她毫不在意,目光穿透攒动的人头,死死钉在正堂中央那对璧人身上。
大红的地毯铺陈开来,一直延伸到高堂之下。龙凤喜烛高燃,流下粘稠的红泪。萧烬,那个名字早已在她心底刻下血海深仇的男人,穿着一身玄底金线的喜袍,身姿挺拔如剑,俊美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春风得意的笑。而他的臂弯里,紧紧依偎着的,是她的江浸月。
江浸月。
沈寒星几乎要认不出她了。凤冠霞帔,珠围翠绕,艳红得如同最炽烈的火焰。曾经总爱穿着素色练功服、跟在她身后一声声清脆唤着“寒星姐姐”的少女,此刻被这身刺目的嫁衣包裹着,描画得精致绝伦的脸上,平静无波,只有眼角眉梢带着一丝新嫁娘的娇羞。那娇羞,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沈寒星的眼。
她们的目光,在满堂喧闹的红光中,猝然撞上。
江浸月脸上的红晕似乎瞬间褪去了一分,那双沈寒星无比熟悉的、曾盛满依赖和笑意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只余下一片冰封的湖面。一丝极细微的涟漪在那冰面下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那点涟漪也彻底消失,只剩下全然的陌生和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她甚至没有试图移开目光,就那么坦然地、平静地回视着沈寒星,仿佛看着一个从未见过的、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萧烬也看了过来。他脸上的笑意未减分毫,反而更深了些,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胜利者的玩味和轻蔑。他的视线如同冰冷的蛇信,在沈寒星身上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她那只无力垂落的右手上,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讥诮的弧度。
沈寒星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不是害怕,是那从五脏六腑深处翻涌上来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恨意和悲凉。她死死咬住下唇,铁锈般的腥甜瞬间弥漫口腔。她强迫自己站得更直,像一柄被遗弃在荒原却依旧不肯折断的残剑。
“礼成——”司仪拖长了调子,声音在满堂喧哗中显得格外突兀。
侍女端着描金的托盘上前,上面放着两只用红绳系在一起的玉杯,杯中酒液晃荡,映着烛光,如同流动的鲜血。
萧烬含笑,修长的手指优雅地拈起一杯。江浸月也伸出手,指尖微微蜷曲了一下,才拿起另一杯。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表演般的柔美。
就在两人手臂即将交缠,饮下那象征合为一体的合卺酒的刹那——
“且慢!”
沈寒星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一道凛冽的寒风骤然刮过喧闹的喜堂。所有的欢声笑语、丝竹管弦,都在这一声里戛然而止。
数百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这个闯入的不速之客身上,惊疑、鄙夷、厌恶、好奇……像无数支利箭。空气凝滞得如同灌满了铅。
她一步步向前走去,每一步都踏在心脏沉重的鼓点上。目光越过惊愕的司仪,越过脸色微沉的萧烬,最终,如同淬了火的钉子,狠狠钉在江浸月骤然变得苍白的脸上。
“江浸月。”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抬起头,看着我。”
江浸月握着玉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她终于缓缓抬起头,迎上沈寒星的目光。那眼神深处,沈寒星以为自己会看到挣扎,看到愧疚,哪怕一丝一毫的痛苦也好。但是没有。那双曾经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疏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
沈寒星的心,在那眼神下彻底沉入冰窟。她猛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因为经脉尽废而无力地垂着,像一件被遗弃的、丑陋的附庸。手腕上那道狰狞扭曲的旧疤,在满堂刺目的红光下,如同一条丑陋的毒蛇,无声地控诉着过往。
“这条命,”沈寒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玉石俱碎的凄厉,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生生抠出来,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是用我这只手的经脉尽断换来的!江浸月,你还记得吗?!”
死寂。绝对的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所有宾客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沈寒星那只残废的手和江浸月那张惨白却依旧美丽的脸之间惊恐地逡巡。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下一刻就要断裂。
萧烬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化为一片冰冷的阴鸷。他微微侧身,似乎想将江浸月护在身后。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江浸月却轻轻挣脱了萧烬的手臂。她向前走了一小步,站定。脸上那点仅存的苍白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完美的、平静无波的淡然。她甚至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她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手中那杯剔透的合卺酒上,酒液轻晃,映着她毫无波澜的眼眸。再抬眼时,那点笑意竟清晰了几分,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近乎天真的残忍。
“记得。”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像冰珠落在玉盘上,清晰地响彻在落针可闻的大堂,“当年你救我,废了右手,我很感激。”
她顿了顿,视线轻飘飘地扫过沈寒星那只无力垂落的右手,如同在看一件毫不相干的旧物,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然后,她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沈寒星紧握成拳、青筋毕露的左手上。
那眼神,平静得像是在欣赏一件兵器。
“可是……”江浸月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困惑的轻快,“右手废了,不是还有左手吗?”
“嗡——”
沈寒星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在江浸月吐出最后那个轻飘飘的“吗”字的瞬间,彻底崩断了。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颜色,只剩下江浸月那张涂着精致胭脂、带着残忍笑意的脸,和她那句轻描淡写却足以将人凌迟的话语,在脑海里无限放大、轰鸣。
右手废了,不是还有左手吗?
多么理所当然!多么……轻巧!
原来她沈寒星豁出性命、付出一切换来的,不过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带着施舍意味的“感激”,和一个冷酷至极的“解决方案”!那些同生共死的过往,那些在孤寂练武场上相互依偎的温暖,那些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的交付……在江浸月眼中,原来都抵不过眼前这场与仇敌的盛大婚礼!
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咙,又被她死死咽下。她没有嘶吼,没有怒骂,反而……笑了出来。
那笑声起初是低低的,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破碎感。随即,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高亢,疯狂地撕裂了满堂死寂的空气。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肩膀剧烈地耸动,笑得眼泪都涌了出来,顺着脏污的脸颊肆意流淌,混着嘴角渗出的血丝,砸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右手废了,还有左手’!”
笑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直起身,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同燃烧的鬼火,死死锁住江浸月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脸上的笑容却诡异地扩大了,扭曲成一个近乎癫狂的弧度。
左手,那只唯一还能握剑的手,那只承载着她残存武学希望的手,那只她以为还能用来守护些什么的手……在这一刻,成了最大的讽刺!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再看江浸月一眼。左手闪电般探向腰侧,“锃”的一声龙吟,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佩剑“孤鸿”应声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映着满堂刺目的红,也映着她那张疯狂决绝的脸。
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没有指向任何人。
剑光,只属于她自己。
一道匹练般森寒的光芒,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带着对过往所有痴妄的彻底斩断,在她左肩上方骤然亮起!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那柄跟随她多年、饮过无数敌人鲜血的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到极致的弧线。然后,是利刃毫无阻碍地切入骨肉的闷响——一声钝重得令人牙酸的“噗嗤”!
鲜血,如同压抑了千年的火山熔岩,在剑光落下的瞬间,猛地、狂暴地喷溅而出!那温热的、带着生命气息的液体,在满堂刺目的红光映照下,形成一片妖异而凄绝的血雨,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啪嗒……啪嗒……”
血珠砸在猩红的地毯上,砸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砸在宾客们惊骇欲绝的脸上、华贵的衣袍上……发出细微而密集的声响,在死寂的大堂里却如同惊雷。
一截断臂,包裹在沈寒星那身早已破败不堪的旧衣袖中,沉重地跌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断口处,白骨茬森然刺眼,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周围一大片。
剧痛如同滔天的海啸,瞬间席卷了沈寒星所有的意识。眼前阵阵发黑,世界旋转颠倒,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猩红。所有的力气,连同那深入骨髓的恨与绝望,都随着这喷涌的鲜血疯狂地流失。
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身体摇摇欲坠,却奇迹般地没有倒下。那张被血污和冷汗浸透的脸上,那抹疯狂而扭曲的笑容却凝固着,如同一个用尽生命刻下的烙印,死死地钉在江浸月骤然瞪大、写满无法置信和惊骇的眼眸里。
“现在……”沈寒星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气,却清晰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了出来,砸在死寂的大堂中,“两清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最后一丝支撑也彻底溃散。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带着喷溅的血雾,决绝地、义无反顾地向后倒去。
身后,是听雪楼外那片被黑暗吞噬的、深不见底的万丈断崖!
“不——!”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喊,终于撕裂了江浸月那层冰冷的面具,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猛地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她手中那杯象征着百年好合的合卺玉杯,“啪”的一声脆响,摔落在地,酒液混着碎裂的玉片四溅开来。
她下意识地、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惊恐和慌乱,仿佛想抓住什么,指尖徒劳地伸向那片翻涌着血腥气的虚空。
然而,太迟了。
沈寒星的身影,如同一片被狂风撕碎的枯叶,又像一颗毅然决然投向黑暗的流星,瞬间就被那断崖边翻涌的、深不见底的浓黑彻底吞没。
只有那喷溅在半空中的、尚未落尽的猩红血雨,如同无数细小的、绝望的花,还在凄艳地飘洒。几点温热的血珠,随着崖底倒卷上来的猛烈罡风,狠狠溅落在江浸月伸出的、涂着鲜红豆蔻的指尖上。
那滚烫的触感,如同烙印,烫得她指尖猛地一缩。
断崖之下,罡风如鬼哭,呜咽着,卷走了最后一点坠落的声响,也卷走了那个曾经鲜活、如今支离破碎的身影。
死寂重新笼罩了听雪楼。比之前更沉重,更粘稠,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只有那几点落在江浸月指尖的鲜血,红得刺眼,像刚刚点上去的、最讽刺的胭脂。
满堂宾客,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的泥偶,僵立在原地,脸上凝固着惊骇、恐惧、茫然……所有表情都扭曲在一起。猩红的地毯上,那截包裹在破旧布料里的断臂,无声地躺在血泊之中,断口处的白骨在满堂红烛的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绝望的光。
江浸月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上那几点属于沈寒星的血,红得惊心动魄。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惨白,那双曾经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剧烈地颤抖着,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碎裂、崩塌。她死死盯着那片吞噬了沈寒星的黑暗深渊,嘴唇翕动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萧烬脸上的阴鸷早已被一片惊怒取代。他一步上前,猛地攥住江浸月冰冷颤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浸月!”他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强压下的怒火。他试图用身体挡住她看向断崖的视线,将她拉回自己身边,拉回这场被彻底毁掉的婚礼之中。
然而,江浸月却像是完全失去了感知。她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在断崖的方向,仿佛要将那片黑暗看穿。手腕被萧烬攥得生疼,她却毫无反应。指尖那几点属于沈寒星的血,在萧烬粗暴的动作下,被蹭开、模糊,如同几朵迅速凋零的、绝望的花。
“呵……”一声极其轻微、破碎的、如同梦呓般的抽气声,从江浸月惨白的唇间溢出。那不是哭,也不是笑,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彻底碎裂的声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里,一阵猛烈、冰冷的山风,裹挟着崖底深处特有的阴寒湿气,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猛地灌入高敞的喜堂!
“呼——”
风吹得满堂红烛疯狂摇曳,光影剧烈地晃动、扭曲,将每个人惊魂未定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猩红的帷幔被掀起,猎猎作响,如同招魂的幡。悬挂的灯笼剧烈地摇晃碰撞,发出沉闷而空洞的“砰砰”声,像是谁在绝望地敲打着棺材板。
风中,似乎还夹杂着一声极轻、极远、如同幻觉般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