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液体滑过干裂的唇缝,刺入灼痛燃烧的喉咙。没有反抗的力气,也没有反抗的意义。
沈越青闭着眼,机械地、小口地吞咽着何煜递到唇边的冷水。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咽喉深处撕裂般的剧痛,冰水短暂地麻痹了灼烧感,却带来更深沉的寒意,顺着食道一路蔓延至痉挛的胃部。
何煜维持着那个递水的姿势,动作精准而冷酷。他不再看沈越青痛苦吞咽的表情,目光低垂,落在对方因动作而微微起伏的喉结上,眼神幽深,如同在观察一件物品的运作是否正常。
直到杯里的水见了底,他才面无表情地撤回手,将空杯随手放回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重新坐回那把椅子,恢复了一贯的监视姿态。
双臂环抱,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重新聚焦在沈越青身上。只是这一次,那目光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暴戾,多了几分审视和一种近乎冷酷的“确认”。
确认对方是否服从,确认自己的掌控是否依旧有效。
狭小的空间再次被暖风机沉闷的嗡鸣和沈越青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呼吸声填满。
屈辱如同冰冷的毒液,在沈越青的血管里缓慢流淌。他侧过头,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试图隔绝那道令人窒息的目光,也隔绝这令人作呕的现实。
时间在粘稠的寂静中爬行。身体的痛苦在药物的作用下(不知何煜何时给他喂了退烧药)似乎稍稍退潮,留下一种沉重的虚脱感。
喉咙的剧痛也缓和了一些,变成了持续的、磨砂纸般的干涩。疲惫如同沉重的铅块,拖拽着他的意识再次沉向黑暗的边缘。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没的模糊地带,一阵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传入耳中。
沈越青混沌的意识挣扎着,费力地掀开一丝眼缝。
昏黄的光线下,他看到椅子上的何煜,姿势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改变。他依旧环抱着双臂,但身体不再像之前那样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而是微微向后,靠在了并不舒适的椅背上。
头也微微向后仰起,抵着冰冷的墙壁。那双总是亮得惊人、带着冰冷审视或暴戾光芒的眼睛,此刻紧紧地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沉重,胸膛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那张年轻俊美的脸上,惯常的温顺伪装和阴鸷狠戾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卸下所有防备后的疲惫。
眉头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潜意识里也承受着某种无形的重量。灯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眼下两抹淡淡的、在平时绝不会显露的青色阴影。
他睡着了。
以一种极其疲惫的、毫无防备的姿态,在沈越青的床边睡着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沈越青混沌的意识深潭,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
何煜……也会累?
那个永远像上了发条一样精准地出现在他生活里、带着温顺假面或冰冷獠牙的何煜,那个仿佛不知疲倦、不知何为退缩的何煜……此刻竟像一个耗尽电力的机器,在冰冷的椅子上沉沉睡去。
沈越青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停留在那张沉睡的脸上。
卸去了所有刻意的表情,那张脸显得有些陌生,甚至带着一丝……脆弱的少年感?昏黄的光线柔和了他面部过于锐利的线条,眼下那两抹青影无声地诉说着某种被刻意隐藏的消耗。
是因为……守在这里?
因为这一整晚的暴怒、强制、对峙和……“照顾”?
一丝极其微弱、近乎荒谬的念头滑过沈越青的心头,随即被更深沉的冰冷和自嘲淹没。
照顾?那粗暴的灌水,那冰冷的审视,那如同对待囚犯般的控制……算哪门子照顾?
这疲惫,也不过是捕猎者暂时休憩时流露出的、无意识的弱点罢了。
然而,视线却无法移开。
他看着何煜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在睡梦中微微松开了拳头,指关节不再泛着用力的青白。
那只手,曾经带着毁灭的力量扼住他的咽喉,曾经粗暴地将他从地板上拖起,曾经强硬地将冰水灌入他口中……此刻却只是无力地垂落着,指尖微微蜷曲。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何煜左手腕内侧。
那道浅粉色的、细长的伤痕,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个褪了色的烙印,安静地躺在白皙的皮肤上。
即使在沉睡中,那道伤痕的存在感也如此强烈。它不再是何煜用来威胁和炫耀的工具,此刻,它只是一个纯粹的、无法抹去的印记。
三年前那个闷热的夜晚,楼道里昏黄的灯光,拳头砸在(何煜)骨头上的闷响,何煜舔舐着嘴角鲜血时那疯狂的眼神……以及自己胸腔里翻涌的、积压了多年的、被轻视被践踏的怒火,全部浓缩在这一道早已愈合的疤痕里。
沈越青的指尖,在厚重的被褥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那道伤痕,是他留下的。
是他唯一一次,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在那张永远带着假笑的脸上刻下的反抗印记。它像一道分水岭,撕裂了过往虚假的“兄弟和睦”,也开启了此后无休止的追逐与纠缠。
何煜的呼吸依旧平稳悠长,胸膛规律地起伏。睡梦中的他,似乎暂时摆脱了那种无孔不入的执念和扭曲的占有欲,只是一个极度疲惫的年轻躯体。
但沈越青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假象。
只要他醒来,那双眼睛睁开,里面翻涌的,永远只会是冰冷的算计、扭曲的欲望和势在必得的疯狂。那道伤痕,会再次变成他手中无形的锁链,勒紧自己的脖颈。
疲惫如同汹涌的潮水,再次席卷而来,比之前更加沉重。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晃动。何煜沉睡的侧影,那道浅粉色的伤痕,都融化在一片昏黄的光晕里。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沈越青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冰冷而清晰的认知:
无论他睡着还是醒着,无论他疲惫还是疯狂……
那道疤,都在。
他,也永远都在。
这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牢笼,没有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