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梧桐叶铺满了S大著名的“文华道”,踩上去沙沙作响,带着一种干燥的韵律。
沈越青抱着几本刚从图书馆借出的古籍影印本,脚步匆匆。冷冽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短暂的清醒,却冲不散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
何煜那种无孔不入、却又披着温顺外衣的“存在”,像一层无形的、黏腻的蛛网,缠绕着他,消耗着他本就不多的精力。
“沈越青!”
一个爽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熟悉的热情。
沈越青脚步一顿,转过身。
来人是他同系的师兄,周明,一个Beta,为人热情开朗,和沈越青关系不错。
他小跑着追上来,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杯。
“跑这么快干嘛?叫你好几声了。”
周明喘了口气,拍了拍沈越青的肩膀,“正好找你,秦老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把保温杯塞到沈越青怀里。
“师母炖的川贝雪梨汤,说你最近气色不太好,嗓子听着也有点哑,让你润润肺。”
保温杯传递过来的温热感透过薄薄的衬衫熨帖着皮肤,带着一种长辈朴素而真挚的关怀。
沈越青冰冷紧绷的心弦被这暖意轻轻拨动了一下,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真实的、带着点无奈的柔和笑意。
他低头看了看保温杯,又抬眼看向周明,声音里的清冷褪去了不少:“麻烦师兄跑一趟了。也替我谢谢师母和秦教授。”
“嗨,跟我客气什么。”周明摆摆手,又打量了一下沈越青的脸色。
“秦老说得对,你最近看着是有点憔悴。是不是太拼了?项目、论文、代课……悠着点,身体要紧。”
两人并肩沿着铺满落叶的道路走着,周明絮絮叨叨地分享着系里最近的趣事和八卦,沈越青偶尔应和一两句,气氛难得的轻松。
深秋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枝桠洒下,在两人身上跳跃着金色的光斑。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悦耳、带着恰到好处惊喜的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宁静:
“哥?周师兄?”
何煜不知何时出现在前方不远处的岔路口,手里也捧着几本书,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阳光无害的笑容,快步朝他们走来。
他今天穿着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和牛仔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起来像个纯粹无害、充满活力的邻家弟弟。
“真巧啊!”何煜走到近前,笑容灿烂,目光在沈越青和周明之间流转,最后落在沈越青抱着的保温杯上,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带着点亲昵的好奇。
“哥,你拿的什么好东西?师母又给你开小灶啦?”
沈越青脸上那点因周明和保温杯带来的暖意,在何煜声音响起的瞬间,如同被冰水兜头浇下,迅速冻结、消失。
他抱着保温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看何煜,只是对着周明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师兄,我先走了,下午还有课。”
说完,他抬脚就要继续前行,甚至没有给何煜一个眼神,意图将对方再次彻底无视。
然而,何煜的动作更快。他极其自然地横跨一步,正好挡在了沈越青和周明之间,身体微微侧向周明,脸上是面对师兄时那种带着敬意的、讨喜的笑容。
“周师兄,上次您分享的那篇关于后现代解构主义的文献综述对我启发特别大!有几个地方我还想再请教您一下,不知道您现在方不方便?”
他语速轻快,态度诚恳,眼神里充满了求知欲,让人难以拒绝。
他巧妙地用学术话题绊住了周明,同时将沈越青前进的路径堵住,身体也隐隐形成一种半包围的姿态,将沈越青和周明短暂形成的和谐空间强硬地切割开来。
周明被何煜的热情和好学弄得有点措手不及,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看了看何煜,又看了看旁边脸色明显冷下来的沈越青,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啊?哦,那个啊……现在?行啊,大概哪几个点不明白?”
他显然没察觉到三人之间涌动的暗流。
沈越青的呼吸微微一窒。
他看着何煜那张笑容洋溢、对着周明侃侃而谈的脸,看着周明被对方的问题吸引而暂时忽略了自己。
一股冰冷的、黏腻的窒息感再次攫住了他。何煜的存在,就像一种无解的污染源,总能精准地渗透、污染他生活中任何一点难得的平静和暖意。
他不想在这里,在周明面前,上演任何兄弟“互动”的戏码。
那只会让何煜的表演得逞,让自己陷入更深的被动。他必须立刻离开。
沈越青不再犹豫,也不再看挡在身前的何煜,抱着保温杯的手臂紧了紧,径直迈开脚步,打算从何煜和周明身侧的空隙挤过去。
动作带着一种无声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就在他擦着何煜肩膀而过的瞬间——
“哥!”何煜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一种惊慌失措般的、恰到好处的痛楚。
他像是被沈越青“撞”得失去平衡,身体猛地向旁边趔趄了一下,同时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哗啦——啪!”
他怀中抱着的几本书,以及一个摊开的、写满密密麻麻笔记的硬皮笔记本,瞬间脱手,散落一地。其中一本厚重的精装书更是直接砸在了他穿着帆布鞋的脚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嘶……”何煜痛得倒抽一口冷气,立刻弯腰捂住脚背,眉头紧蹙,脸上那阳光的笑容被痛苦和委屈取代,他抬起头,看向沈越青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控诉和受伤,声音都带上了细微的颤抖,“哥……你……”
变故发生得太快。
周明完全愣住了,看看散落一地的书和笔记本,看看捂着脚背、疼得脸色发白、委屈巴巴的何煜,又看看僵在原地、只留给他一个冰冷背影的沈越青。
周围路过的几个学生也被这动静吸引,好奇地投来目光。窃窃私语声隐约响起。
“怎么回事?”
“好像是弟弟被哥哥撞倒了?”
“书都掉了,还砸到脚了……”
“看那弟弟好可怜的样子……”
“那个学长怎么这么冷漠啊?”
那些目光和议论,如同无形的针,刺在沈越青的脊背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明投来的、带着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责备的目光。
何煜那声充满委屈的“哥”和周围同情的议论,瞬间将他置于了一个冷酷无情、欺负弟弟的兄长位置上。
沈越青抱着保温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泛出青白色,指尖深深陷入杯壁温热的硅胶套里。
他背对着所有人,身体绷得像一块随时会碎裂的冰。他能想象何煜此刻脸上那副受害者的表情有多么逼真,多么能激起旁人的同情。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强烈的恶心感在胸腔里翻涌。
他没有回头。一秒也没有停留。
在周明反应过来想去捡书、想去扶何煜之前,沈越青已经迈开脚步,抱着那罐沉甸甸的、此刻却感觉无比冰冷的雪梨汤,头也不回地、步伐异常沉稳地,径直向前走去。
阳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照不进那层无形的、隔绝一切的坚冰。
周明看着沈越青决绝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蹲在地上、疼得眼圈都有些发红(不知是真是假)、正自己默默捡着书本的何煜,一时间手足无措,心里的天平微妙地晃动了一下。
他赶紧蹲下身帮忙捡拾散落的书本和纸张,语气带着歉意和安抚:“何煜,你没事吧?脚怎么样?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你哥他……可能赶时间,不是故意的……”
他试图找补,但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
何煜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掩盖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而满意的幽光。
他任由周明帮忙捡起书本,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个硬皮笔记本,指尖在刚刚被“撞”落时蹭到一点灰尘的封皮上,轻轻拂过。
“我没事,周师兄。”他抬起头,对着周明勉强扯出一个苍白又懂事的笑容,眼尾似乎还带着点委屈的微红,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强撑的坚强,“不怪哥……是我自己没拿稳。”
他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沈越青消失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弟弟”对“兄长”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只是……哥他最近好像……真的很讨厌我。”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精准地递给了善良而毫不知情的周明。
周明看着何煜这副明明受伤委屈却还强装懂事、为兄长开脱的样子,再看看沈越青那冷硬决绝的背影方向,眉头不自觉地皱紧了。
他帮何煜把书本整理好递过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长辈式的劝慰:“别多想,你哥他……就是性子冷,对谁都那样。可能最近压力大。你们毕竟是兄弟,慢慢来,多沟通沟通就好了。”
何煜接过书本,抱在怀里,对着周明露出一个感激又带着点脆弱依赖的笑容:“嗯,谢谢周师兄开导。我会……努力的。”
他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掩盖了那抹深不见底的、冰冷而执拗的幽光。
他抱着书,看着沈越青消失的方向。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书本散落时的触感,脚背被砸中的地方传来隐隐的痛楚。
很好。
哥,你看。
你的世界,并非铁板一块。
只要撕开一点点裂缝……阳光(或者说,别人的目光和评判),自然会照进来。
“我们……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