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朋今天的戏下得晚,本来田雷说要等他跟他一起走,被郑朋拒绝了。
他站在灯下,发丝被光浸染得很亮,就那样笑着拍拍田雷的肩膀,让对方回去休息。他拍他拍得啪啪作响,田雷握住他的手腕,却没制止。
郑朋知道田雷同样熬了几个大夜拍戏,也很累:“回去吧哥,好好睡一觉。”
心里明白他是在心疼自己,美得冒泡的田雷黏黏糊糊勾了勾郑朋的手指,说了再见却没直接离开。
他想看郑朋拍一场再走。
郑朋今天状态很好,总是一条就过。
田雷尚未收回落在监视器上的视线,小朋友就跑来闹他了。
他稳稳接住来人,顺势把郑朋搂在怀里,手指虚虚搭上腰,心情很好地去看屏幕外大大的郑朋。
对视的下一瞬间,郑朋完完整整地捕捉到了田雷眼角眉梢的笑意。
刚才,田雷就在用那么温柔的目光看他演戏啊。
不愧是演过偶像剧的。
……发觉心里又开始酸溜溜的,郑朋及时截断发散的想法,挑眉问田雷自己表现得怎么样。
田雷故作沉思地想了想,想到郑朋都有点紧张了,才有点臭屁地说挺好。
“但比起你哥我,应当还差一点点,居然都没笑场。”
如愿收获了郑朋并不用劲的一个拍脸,田雷握住他的手,在周围人看热闹的目光下亲亲郑朋手背,笑眯眯地说:“那我走了?”
郑朋点点头:“走吧走吧,回头见啊田雷哥哥!”
田雷肉眼可见地有点微醺,美滋滋说了声回头见啊月月,荡漾着离开了。
田雷离开后,郑朋保持着入戏的状态,配合剧组拍摄自己的夜戏。
一切结束后,他靠在树旁深呼吸了下,将肺腑的郁气尽数叹出。问人借了火机,他点了根烟叼着,火光闪烁,在夜色成一点猩红。
低下头看手机屏幕,模糊的光影倒映在他眼底,像淌了一条河。
又是一连串密密麻麻的文字。
他之前就想不通,为什么那么多人的感情就像一堆被团起来的线,剪不断理还乱。成年人之间就该保持体面当断则断——事儿轮到自己头上才知道,好多东西的确不容易断掉。
前女友又给他发了消息。
她说自己很痛苦,很想他,说她离不开他,他们复合好不好。
郑朋的指尖悬在屏幕上很久,也没有回复她一条。
他要怎么说她才能真正放下呢。
哪怕恨他也算了,不要伤害自己。
想着想着,半天也没什么头绪。郑朋觉得很难,真的很难,他向来读不通感情。
只觉得累。
烟从他的唇间飘出,郑朋关掉手机,视线追逐着逸散的烟圈,收拾收拾打算回酒店。
打开门,灯只亮了半盏,郑朋回卧室打算洗澡,发现床边躺着好大一只田雷。
……
应该是累得狠了。田雷发丝乱糟糟的,一整个侧脸都埋进了枕头里,手机还被他松松握在手里,屏是灭着的。
可能才洗完澡不久,田雷身上还有淡淡的沐浴露气息。
郑朋看了眼田雷,拖着疲惫的身体也去洗了澡,完事儿后抓起毛巾草草擦了头发,走到床边。
他想和他说些什么。
夜深了,也寂静,只能听到一点自然的白噪音。
也只有这种时候,这种说了也不会被任何人知道的时候,他才能把心底的苦水倒出来一些。
郑朋叹了口气。
有些话,闷在心里闷久了不好。
而在田雷身边,只在他身边,他才愿意去说。
不带任何目的的,告诉他他的过去,向他诉苦。
“哥,你睡了吧。”
郑朋很小声很小声地说。
“我有时候觉得这个世界挺荒唐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所有人也都差不多。”
“有时候我也讨厌那种功利性,但不得不承认,顺从规则就会活得更好……”
“你知道么,有人拿着我选秀那会儿的舞台给我看,我那会儿应该还是笑着的,看起来没什么大不了。”
“其实我在意过。”
“我在意过她们来了又走,我在意过巨大的落差,在意过瞬息万变的真心。但要是问我后不后悔解约,我还是会说不后悔。”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郑朋想了想,笑了下。
“要勇敢去承担选择带来的后果。”
“但是好难啊,哥,真的好难。我什么时候能熬出头呢?”
“我眼睁睁看着梦想死掉了,死在我为了追梦奔走的过程中。”
“我还能再站在舞台上,看着她们为我而来,为我欢呼吗?”
“我还能像那样,被成百上千人看着吗。”
“我不知道。”
“实话说,有段时间我确实不太想活了,觉得很没意思,但我还不能不活。”
“债没还完呢。我没了,家里人怎么办。”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田雷的呼吸好像顿了一瞬,有点发颤。
只是郑朋早早低下头去,额头抵住被子,没能看到田雷睁开的眼。
也没能看到昏黄灯光下,那双眼睛溢出来的心疼。
“哥,谢谢你总是愿意听我说这些。”
“……”
郑朋总算舒服一点,准备挪去床上睡觉,一抬眼却看到了醒来的田雷。
田雷不知道醒了多久。此刻正安静地看着他。他的目光像水一样包裹住郑朋,是柔的,凉的,却令郑朋心脏有点停跳。
郑朋那一瞬间是局促的。
却又隐秘地期待着什么。
还在愣怔时,他感受到了田雷身上的温度。
对方倾身过来抱住了他。
柔软的发丝蹭过脸颊,颈窝埋入一点温热。
手指收紧,连带着手臂也收紧,田雷紧紧抱着他,话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含着令他心尖发颤的心疼意味。
“有那么一天的。”
“梦想会实现,一定会。”
“别自伤。”
“要活着,好好活着。”
内心最阴暗的那面,郑朋从没给任何人看过。
有些情绪漫上来会让人觉得痛苦,特别痛苦,真实的他和多数走投无路的人很像,既极端又疯。
但说实话,时间是最不讲情理的医生,那些情绪会淡,也会突然变浓。或许会在某个深夜反扑过来,让人压抑地喘不过气。但他现在已经比当初平和很多了。不会直接划自己手臂,再留下几道伤。
伤又不会变成钱。还浪费处理伤口的钱。
……而田雷其实刷到过郑朋那段时间少得可怜的路透。
他看到他手臂的浅浅疤痕,又看到疤痕愈合过后的样子。
但他没有问郑朋那些伤是怎么来的。
一方面没有问的机会,另一方面,他不想再把郑朋拽进过往的漩涡里。
在他陪着他的时间里,郑朋没添新的伤就很好。
可哪怕不问,哪怕知道郑朋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他还是心疼的要命。
郑朋下意识回抱住他,闷闷嗯了声。
他同样没问田雷听到了多少。
两个人就这样保持着微妙的平和,把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平和下。
直到郑朋发现田雷在哭。
眼泪原来可以那么烫,好像都能把那一小块肌肤烫化。
郑朋退开一点,碰了碰田雷的脸颊。
“为什么哭?”他问。
在为我哭吗。
真的有这样的感情,感同身受到会为对方已经不痛的伤口流泪?
就像那时候郑朋在哭,田雷抹掉他的泪,不自觉地跟他一起落泪。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田雷的眼泪。
“……心疼你。”田雷小声回答。
是心疼,不是可怜。
田雷有过和郑朋类似的经历,但他比起郑朋幸运很多。
他早年当模特确实拼,一天要拍几十上百件衣服。杭州的夏天又潮湿又闷热,没过多久就满身是汗。
但他没喊过一句累,总是笑着跟大家说辛苦啦辛苦啦,调整好又继续拍摄。
太阳很大,他在阳光底下眯着眼,为自己和女朋友的未来努力。
但最终还是分开了。
后来,田雷遵循内心走上演员这条路,一路也碰过不少钉子。
模特转演员,差不多就是从头开始。人脉,资源,并没有太多能置换的,几乎只能靠自己。
放到了大海里,他这滴水也只是一滴水。
不论这滴水来自哪里,哪怕来自沙漠,也只是一滴水。
后来他沉下心打磨演技,很久都没有接剧,没有进组,也很安心地在华策当个边缘人物。
他体会过落差。但因为有一部分心理预期,倒也不是特别难受。
路是他自己选的,怎么着也要走下去。
可是郑朋,他选的每一条路都不容易,他也磕磕绊绊着走下来了。
田雷看着他身后的路,看着他走来经历的一切,他只觉得疼。
为他而疼。
没想到最后还需要自己来哄田雷,郑朋拍了拍田雷的脑袋,像他给自己抹眼泪一样擦掉他的眼泪,笑着轻声说:“没事儿哥,都过去了。”
“那时候不懂事,现在不会了,以后也不会了。”
“真的。”
郑朋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很亮,盛着笑意的时候特别好看。
拥抱是最能给人安全感的社交活动。
两个人的心跳一点点地同频,在安静的夜晚,好像连彼此的心跳声都能听到。
田雷收住情绪,去拨了拨郑朋的手指,跟他说那我们快睡吧。
“明天还有戏要拍……”
郑朋一下子扎到床上,抱着一侧的被子卷了卷,很夸张地叹气道:“是啊是啊。生产队的驴也遭不住这样拍。”
“困了困了,睡吧田雷哥哥。”
“……再叫下去,我真要对本名脱敏了郑月月。”
“哈哈。挺可爱的啊,比田栩宁可爱。”
“嗯,好吧,其实郑朋这个名儿和梓渝一样可爱——睡觉睡觉。”
“OK!”
郑朋把自己的脸慢吞吞埋进枕头里。
田雷没有因为知道这件事而换种方式对他,就很好。
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也和以前一样,从来没有因为知道一部分对方的过去有很大的变化,就很好。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这样好的人。
但其实,田雷是把那份心疼一点点融入到他们的日常相处中的。他最擅长细水长流,慢慢让郑朋习惯了他的关心,也习惯了那份针对他的纵容。
其实对于田雷来说,郑朋也是他平静生活里难得的波澜,难得的惊涛。
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开心。
后来的田雷总在庆幸,还好自己接下了这部戏。
他当初犹豫过要不要接,毕竟从来没接触过这种题材,不然也不会让柴鸡蛋找他三次。直到看到对手演员的信息,田雷去搜了搜,又看到视频里的人,迷迷糊糊选择了接下这部戏。
池骋这个角色跟他本人的反差有点大。
田雷当时撑着脸,略微深沉地想。
挺有挑战性的,以前没怎么演过,就当拓宽戏路了。
反正……环大陆播出,在这里激不激得出水花都不一定呢。
而且……
梓渝好可爱啊。
某些角度跟他还有点像,他可能还刷到过对方?
万幸,一切都刚刚好。
无锡的夏天很热,蝉鸣声也吵得慌。
诊所的空间不算大,但那天他们一起看的夕阳很漂亮。
其实有对方在的每一天,以往看过的寻常风景都显得珍贵。
只因为彼此。
作者好幸福!
作者是因为刷到一段文字,说【睡着的时候才愿意吐露委屈,没想到那个人没睡,在为他已经不疼的伤口流泪】
作者一下子就想到了他们,激情做饭,就不分章节了一下子都发出来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