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摸到木盒边沿时,指尖顿了顿。
晨光刚爬上玻璃幕墙,整个办公室还浸在灰蓝的清冷里。咖啡机发出轻微的嗡鸣,水珠顺着滤网滴落,那股熟悉的焦苦味漫上来,像根细线缠住呼吸。我习惯性地把领带重新系了一遍,哪怕今天第一个见的是投影仪。
办公桌上一尘不染,除了这个木盒。
它就搁在计划书正中间,边角磕出几道旧痕,像是被人攥过又放下无数次。我看着自己映在盒面的倒影,那张脸比我以为的还要苍白。
六点零七分。
我惯常在这个时间处理完当日第一份文件。但今天,手先于意识伸向了那个卡扣。金属片弹开的瞬间,空气里扬起一粒微尘,在斜射的光柱中缓缓沉降。
日记本压在最底下。
封皮是深褐色的,边角已经卷起。我伸手去抽,却被一张夹页绊了下——是校徽书签,边缘泛黄,漆色斑驳。十六岁那年,他往我课桌里塞这张书签时,上面还带着雨后的青草味。
纸张脆得像是随时会碎。
我翻开第一页,字迹比记忆里还要锋利:
“给未来的你。”
日期标在高中毕业典礼次日。那天我穿着借来的学士服站在礼堂后排,他在人群里突然转身,朝我比了个“夏”字的手势。后来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等你看完这本本子就知道了。”
第二段写着天台告白的事。他说那天风很大,我说风里都是粉笔灰。他说其实想说的是“林知夏,你是我夏天里唯一的甜头”,但我偏要补一句“那你冬天怎么办”。
我喉咙发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角。窗外传来早班公交的轰鸣,车轮碾过减速带,声音钝钝的,像什么人在敲门。
翻到中间页,一枚干枯的四叶草夹在折页里。背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送给总说幸运不存在的某人。”墨迹洇开了一点,像是被谁的眼泪泡过。
我猛地合上本子。
空调吹得后颈发凉,我却觉得额头沁出汗来。我把本子推远,顺手将咖啡杯往左边挪了半寸。显示屏亮着今日行程:九点投资人会议,十一点媒体采访,下午三点……
“咚。”
一声极轻的响动从耳边掠过。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指甲掐进了掌心。血渗出来一道细线,蜿蜒着爬向腕骨内侧。我松开手,看着那道红痕慢慢变淡。
再翻开时,已是第十七页。
他说过想开一家画廊,名字就叫“奕夏”。他说“奕”是他的,“夏”是我的,合起来就是我们两个人。那时我笑他矫情,说不如叫“徐罗画室”,但他坚持要叫“奕夏”,说这是“夏天永远不会结束的地方”。
我抬头望向墙上那个LOGO,黑白底纹,线条简洁,是他当年随手画在草稿纸上的设计图。我用了五年把它变成现实,可他没看到。
手指滑过那行字:“如果你读到这段话,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我猛地咬住嘴唇。
铁锈味在口腔炸开,眼泪却比疼痛更快涌出来。视线模糊间,那句话在纸上晕开一圈圈水痕,像是墨迹未干。我死死盯着“替我完成它吗?”这几个字,指甲又一次陷进掌心。
“……”
我站起身,动作急促了些,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我扯了张纸巾擦脸,妆早就花了,眼下是一片灰蒙蒙的痕迹。我把本子平放在最新策划案上,两张纸重叠在一起,像是两个时空交叠的切面。
咖啡杯碰倒了。
褐色液体沿着桌面边缘缓缓流淌,一点点靠近日记本的边角。我没有去擦,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团深色慢慢扩散。
手机忽然震动。
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徐总,投资人提前到了,现在在会议室等您。”
我看了眼镜面屏保,那张脸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我知道了。”
我把领带重新系好,拿起西装外套,最后看了一眼那本摊开的日记。
“……替我完成它吗?”
我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问他,也像是问我自己。
手机震动还在继续。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光点,像是看着某种无声的催促。指尖残留着纸张边缘的毛刺感,掌心那道掐痕又开始隐隐作痛。咖啡渍已经漫过策划案边角,褐色痕迹正缓慢爬上日记本的封皮。
我弯腰时碰到了桌沿。
膝盖磕出闷响,像是提醒我这个动作有多久没做过。抽屉里躺着半盒薄荷糖,锡纸剥开时发出细碎的裂响。我记得他总在画板旁放一罐,说苦涩颜料需要甜味中和。我把糖含在舌尖,凉意顺着喉咙往下走,却在胸口撞上一团滚烫的东西。
手机又震动了一次。
助理的名字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我伸手去拿外套,袖口扫过键盘,显示屏突然亮起新消息提示。是五年前的今天发的邮件,标题写着“画廊选址确认”。发件人那一栏,罗奕的名字安静地躺在那里,永远不会再跳动。
窗外有风。
百叶窗叶片轻轻摇晃,在地面投下斑驳的阴影。我忽然想起他说要装落地窗时,我反对得厉害。我说阳光会晒坏画作,他说那正好让颜料跟着季节变色。现在那些画还锁在库房里,每幅背面都有他歪歪扭扭的签名,像少年时写在我课本上的涂鸦。
手机第三次震动。
我按下电源键,黑暗吞没了屏幕。指尖悬在通讯录上方,停顿了两秒,最终拨通了号码。听筒里传来沙沙电流声,像是隔着漫长的时光才传来回应。
“喂?”
声音比我想象的还要清晰。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听见自己说:“把投资人会议往后推一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