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粥没回朋友家,揣着口袋里最后一点现金钻进了街角的小酒馆。雪夜的酒馆人不多,暖黄的灯光裹着威士忌的烈香,她把自己扔进最角落的卡座,手指在冰凉的杯壁上划了个圈。
“一杯长岛冰茶。”声音出口时才发现发颤,像被冻坏的电线。
酒液晃着琥珀色的光推过来时,她几乎是倒进嘴里的。辛辣混着甜腻的液体烧过喉咙,胃里却空落落的发疼——以前熠熠总不让她碰这些,说“女孩子喝什么烈酒”,每次朋友聚会都替她挡酒,回家路上再变戏法似的掏出瓶热牛奶。
不知喝到第几杯,窗外的雪好像停了。粥粥趴在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眼泪突然就汹涌起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呜咽,像被踩住尾巴的猫,闷得人喘不过气。桌上的空杯倒了两个,酒液在桌布上晕出深色的渍,像她心里那些擦不掉的痕迹。
“粥粥姐?”
熟悉的声音让她猛地抬头,诗诗站在卡座旁,白色羽绒服上还沾着雪,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像极了那天在熠熠公司楼下看见的模样。她身后跟着的服务生正想说什么,被她摆摆手打发走了。
“你怎么在这?”粥粥抹了把脸,指尖黏着湿冷的泪,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分不清是泪还是雪化的水。
诗诗没坐,就那么站着,手指绞着羽绒服拉链:“我……我听学长说你可能在这。”她把保温桶往桌上推了推,桶底在桌面磕出轻响,“我熬了点小米粥,你胃不好,空腹喝酒伤身体。”
粥粥盯着那个印着小熊图案的保温桶,忽然笑出声。这不是她去年送给熠熠的生日礼物吗?当时还开玩笑说“以后你加班,我就用这个给你送爱心粥”,如今倒成了别人用来示好的工具。她伸手把桶往旁边拨了拨,桶身撞到空酒瓶,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用了。”她把空酒杯往前一推,酒液晃出几滴在桌面上,“你的关心,还是留给你学长吧。他胃寒,喝小米粥正好,不像我,喝再多也暖不热了。”
诗诗的脸白了白,却没走,反而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羽绒服的袖口蹭过桌面,露出里面浅粉色的毛衣。“粥粥姐,我知道你恨我。”她声音很轻,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怯意,“但我和学长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只是……只是最近压力太大了。项目评审那周,他三天没合眼,我看着心疼,才多照顾了他几句。”
“压力大?”粥粥端起刚满上的酒杯,又灌了一口,威士忌的烈气呛得她咳嗽起来,眼泪更凶了,“压力大就可以带别的女生回家?压力大就要换掉陪他熬过最难日子的人?”酒精让她的眼眶发烫,视线里的诗诗开始发虚,“你知道他有慢性胃炎,知道他胃药要饭后吃,可你知道他第一次疼得直不起腰时,是谁守在医院给他擦汗吗?你知道他吃这个药会头晕,每次都是我盯着他吃完躺半小时?你知道他总说‘粥粥熬的粥有魔力’,其实是我偷偷在粥里加了他爱吃的马蹄碎?”
诗诗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包纸巾递过来。粥粥没接,任由眼泪砸在桌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和他在出租屋住了三年,冬天没有暖气,他就把我的脚揣进他怀里焐着。”粥粥的声音忽高忽低,像风中摇曳的烛火,“他那时候总说‘等我升职了,就换个带阳台的房子,给你种满多肉’。去年秋天我们终于搬了家,阳台的花架还是他亲手钉的,你现在去看,第三排左数第二个,是我第一次给他送的多肉,他说要养到我们结婚。”
她忽然停下来,盯着诗诗的领口。那里别着个银色的小夹子,款式和熠熠去年在饰品店给她买的一模一样。当时他说“这个蝴蝶款适合你,灵动”,如今蝴蝶却停在了别人身上。
“你以为你赢了吗?”粥粥笑起来,笑声里裹着泪,“你穿我的拖鞋,用我的保温桶,戴他给我买的同款夹子,可你知道吗?他半夜惊醒时,喊的还是我的名字。上周他感冒发烧,迷迷糊糊抓着我的手说‘粥粥别走’,你能吗?”
诗诗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粥粥姐,感情的事不能勉强。学长说和你在一起很累,他说你总逼他记得过去的事,可感情是要往前看的。”
“往前看?”粥粥猛地拍了下桌子,酒杯震得跳起来,“他忘了是谁在他穷得交不起房租时,把年终奖偷偷塞给他?忘了是谁在他被客户骂哭时,陪他在天台喝到天亮?他现在觉得累了,觉得我逼他了,当初是谁抱着我说‘粥粥,有你真好’?”
邻桌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诗诗的脸涨得通红,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声音也提高了些:“可他现在需要的是能给他轻松的人!你总提过去,总拿付出绑架他,他怎么会不累?”
“轻松?”粥粥愣住了,随即笑得更厉害,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原来他要的轻松,是把所有麻烦都丢给我,自己去享受新鲜的温柔。他忘了我为了让他轻松,学会了换灯泡修水管,学会了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学会了把所有委屈咽进肚子里……这些,在你眼里都成了绑架?”
她忽然觉得头晕,撑着桌子想站起来,却被诗诗按住了手。女孩的手很凉,带着雪的寒气。
“粥粥姐,我知道你放不下。”诗诗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施舍般的同情,“其实学长昨晚哭了很久,他说他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糊涂。你再给他一次机会吧,他会改的。”
粥粥甩开她的手,掌心被按得发疼。“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为熠熠洗过无数件衬衫,曾在他加班时给他剥过一盘又一盘的橘子,曾被他紧紧攥着说“一辈子不放”。“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就像他昨天摔碎的玻璃杯,粘起来也全是裂痕。”
她站起身,腿一软差点摔倒,扶住桌沿才稳住。“你回去告诉熠熠,不用找我了。他要的轻松,我给不了,也不想给了。”她抓起椅背上的围巾,往脖子上绕时动作笨拙,围巾的一角拖在地上,沾了些融化的雪水。
诗诗也跟着站起来,急得眼圈发红:“粥粥姐!你别这样!学长他真的知道错了,他刚才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抖……”
“那又怎样?”粥粥打断她,眼神突然清明起来,像雪后初晴的天空,“他抖,是因为失去了一个随叫随到、把他当全世界的人,不是因为爱我。就像小孩丢了玩具会哭,不是因为多喜欢,只是不习惯没人陪他玩了。”
她转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在酒馆的木地板上,发出踉跄的声响。诗诗想跟上来,被她回头冷冷一瞥定在原地。“别跟着我,”粥粥说,“你的路还长,别把心思花在抢别人的东西上,会脏了自己的手。”
推开门的瞬间,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她一个激灵。酒馆外的路灯亮着,雪又下大了,落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响。她走了几步,胃里突然一阵翻腾,扶着墙弯下腰,刚才喝的酒全吐了出来,酸水烧得喉咙发疼。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以为是诗诗,没回头,只是用围巾擦了擦嘴。直到一件带着雪松须后水味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她才猛地愣住。
“粥粥……”熠熠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酒气和哭腔,“跟我回家。”
粥粥没动,任由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你的外套,还是留给需要的人吧。”她把外套往下扯,却被他按住了手。他的手很烫,带着酒后的灼热,指尖还在发颤。
“我找了你一晚上。”熠熠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喷在围巾上,湿湿热热的,“诗诗都告诉我了,是我错了,我混蛋,你别离开我……”
粥粥挣了挣,没挣开,反而被他抱得更紧。“熠熠,”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你还记得我们刚在一起时,你说最喜欢我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怀里的人太瘦了,隔着厚厚的围巾都能摸到骨头,让他心里一阵发紧。“……说你笑起来眼睛像月牙。”
“不是。”粥粥摇摇头,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瞬间化成水,“你说喜欢我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从不拖泥带水。那时候你说,这样的姑娘最珍贵。”
她终于挣开他的手,转过身看着他。熠熠的眼睛红得吓人,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头发被雪打湿,一缕缕贴在额头上,像个狼狈的逃兵。“可现在,你却希望我糊涂,希望我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希望我继续守着一个心里有别人的你。”粥粥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那里还带着寒意,“熠熠,我珍贵了这么多年,不能为你变得廉价。”
熠熠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他看着粥粥转身走进风雪里,围巾在她身后飘起一角,像只折翼的蝶。他想追上去,脚却像灌了铅,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雪幕里一个模糊的点。
粥粥没回头。胃里还在隐隐作痛,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可她走得很稳。路过街角的公交站台时,她停下脚步,看着站牌上那些熟悉的地名——第三站是他们常去的电影院,第五站是熠熠公司楼下的咖啡店,第八站是他妈妈住的银杏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熠熠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全是“对不起”“我错了”“回来好不好”。她看了两眼,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了包里。
雪越下越大,落在围巾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白。粥粥裹紧了围巾,想起阿姨织这围巾时,她还在旁边捣乱,把毛线团滚得满地都是,阿姨笑着拍她的手:“慢点玩,别摔着,这围巾要织得厚实点,我们粥粥冬天最怕冷。”
那时候多好啊,她以为自己真的多了个家,多了个疼她的妈妈。
前面路口的便利店亮着暖黄的灯,粥粥走进去,买了一瓶热牛奶,握在手里暖着。玻璃门外,雪还在下,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白,干净得像从未有过故事。
她喝着牛奶,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忽然觉得没那么难过了。就像这雪,下得再大,天亮了也会化,路总会重新露出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阿姨发来的照片,照片里她和叔叔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大盘荠菜饺子,配文:“等你们回来吃,饺子都包好了。”
粥粥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摩挲着阿姨的笑脸,终于还是回复:“阿姨,我今晚不回去了,熠熠也加班,您和叔叔先吃吧。”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她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把空瓶扔进垃圾桶,拉了拉围巾,推开便利店的门,走进了更深的风雪里。
远处的路灯亮着,在雪地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像一个个等待被填满的句号。粥粥知道,她的故事还没结束,只是该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