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周末,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柏油路上洒下斑驳的光点。粥粥坐在熠熠的副驾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米色的针织裙被捏出几道浅浅的褶皱。
“别紧张,我爸妈早就盼着见你了。”熠熠腾出一只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掌心的温度熨帖得让人安心。他昨天特意把车洗得锃亮,仪表盘上还放着一小束新鲜的雏菊,是粥粥早上从阳台剪的。
粥粥“嗯”了一声,指尖却还是有些发凉。她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礼盒——给阿姨挑的羊绒围巾,给叔叔选的紫砂茶杯,都是她跑了三家店才定下来的,可临出门前,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你妈妈会不会觉得我穿得太素了?”粥粥扯了扯裙摆,早上试了五条裙子,最后还是选了最稳妥的米色,“早知道听你的,穿那条酒红色的了。”
熠熠转动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拐进一条栽满银杏的巷子,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我妈昨天还跟我念叨,说女孩子穿素色显文静。”他侧头看她,眼里的笑意像化开的蜜糖,“再说你穿什么都好看,我爸要是敢说一句不好,我第一个跟他急。”
粥粥被他逗笑,心里的紧绷感松了些,可看到巷子尽头那栋带院子的小楼时,心跳又忍不住快了半拍。院子里的菊花开得正盛,橙红的、鹅黄的,挤挤挨挨地爬满了院墙,像一幅热闹的油画。
车子刚停稳,院门就“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藏青色毛衣的中年女人快步迎出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扬着温和的笑意,正是熠熠的妈妈。“这就是粥粥吧?快进来,外面风大。”她自然地挽住粥粥的胳膊,掌心暖暖的,带着刚擦过护手霜的杏仁味,“比照片上还俊呢,熠熠这小子,藏得够深的。”
粥粥的脸微微发烫,把手里的礼盒递过去:“阿姨好,叔叔好,一点心意。”院子里的石桌上坐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摆弄相机,闻言抬头笑了笑,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两道弯:“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是熠熠爸爸的声音,和熠熠打电话时的语气很像,温和里带着点沉稳。
进屋才发现,屋里早就收拾得一尘不染。浅灰色的沙发上铺着格子棉毯,茶几上摆着洗好的冬枣和葡萄,玻璃果盘擦得锃亮,连果蒂都修剪得整整齐齐。“快坐,我去把汤端出来。”阿姨说着往厨房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熠熠拉着粥粥坐在沙发上,悄悄捏了捏她的手心:“我爸退休后迷上摄影了,昨天还翻出我的相册,说要给你拍几张好看的。”粥粥刚要说话,就见叔叔举着相机走过来,镜头对着她笑:“别拘谨,就当家里多了个闺女。”快门“咔嚓”响了一声,定格下她有些发愣的表情。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轻响,还有阿姨哼着的评剧调子,咿咿呀呀的,像浸了蜜的糖块。粥粥看着熠熠爸爸调相机参数的侧脸,突然想起自己爸爸总说,男人认真做事的时候最像样子。她偷偷碰了碰熠熠的胳膊:“叔叔年轻时是不是很帅?”
熠熠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我妈说,当年我爸在厂里当技术员,好多姑娘托人说媒呢。”话音刚落,阿姨端着一盆红烧肉出来,油光锃亮的肉块上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瞬间漫了满室。“听见你们说什么呢?”她笑着把菜放在桌上,“你爸年轻时候啊,也就眼睛长得还行,哪有我们粥粥的爸爸俊。”
粥粥的心猛地一跳,刚想接话,阿姨又转身进了厨房:“快好了,再等个糖醋鱼,熠熠说你爱吃酸甜口的。”原来熠熠连她爱吃什么都跟家里说了,粥粥转头看他,他正往她手里塞葡萄,眼底的笑意藏不住:“早上特意跟我妈强调了三遍。”
开饭时,粥粥被安排在熠熠和阿姨中间。阿姨不停地给她夹菜,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排骨上剔得干干净净的软骨,连冬枣都挑了最大最红的。“多吃点,看这孩子瘦的。”阿姨看着她的眼神,像春日里的阳光,暖得让人心里发涨。
叔叔举杯喝了口酒,突然问:“粥粥在哪上班?平时忙不忙?”
“在设计院做行政,不算太忙。”粥粥放下筷子,手不自觉地往桌下缩,被熠熠悄悄按住了。“周末偶尔要加班,但同事都挺照顾我的。”
“行政好啊,不用跑外勤。”叔叔点点头,夹了块红烧肉给阿姨,“不像我们熠熠,以前跑项目的时候,三天两头不着家。”阿姨嗔怪地看他一眼:“说这些干嘛,现在不也稳定了?”
粥粥看着他们一来一往的样子,突然想起自己爸妈吃饭时,也是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她拿起勺子舀了口汤,是玉米排骨汤,炖得酥烂的排骨轻轻一碰就脱骨,玉米的甜混着肉香,和妈妈炖的味道很像。“阿姨炖的汤真好喝。”她由衷地说,眼里闪着真诚的光。
阿姨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喜欢就多喝点,下午让熠熠给你带点玉米,我昨天刚从老家带回来的,甜得很。”
饭吃到一半,阿姨突然提起熠熠小时候的事:“这小子小时候皮得很,爬树掏鸟窝,把裤子勾破了,回来还跟我说是被狗咬的。”她指着熠熠的胳膊,“这儿有个疤,就是当年摔沟里磕的,现在还隐约能看见呢。”
粥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熠熠手肘处看到个浅褐色的小疤,像片小小的树叶。她以前怎么没发现?抬头时正对上熠熠无奈的笑:“妈,能不能别说这个了。”
“怎么不能说?”阿姨瞪他一眼,又转向粥粥,语气软下来,“粥粥啊,熠熠这孩子看着稳重,其实有时候挺轴的,你多担待点。他要是欺负你,你跟阿姨说,阿姨替你揍他。”
粥粥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烘烘的。她摇摇头,认真地说:“熠熠对我很好,他记得我不吃香菜,每次出去吃饭都提前跟老板说;我来例假的时候,他会提前把红糖姜茶煮好;上次我感冒,他半夜跑了三家药店给我买温度计。”她越说声音越轻,却字字清晰,“他一点都不轴,他就是太实在了。”
熠熠的脸微微发红,伸手挠了挠头,耳尖却悄悄红了。叔叔阿姨对视一眼,眼里都带着笑意。叔叔放下酒杯,镜片后的眼睛亮闪闪的:“看来,我们熠熠是真把你放心里了。”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阿姨拉着粥粥看熠熠的相册,泛黄的照片里,那个穿着开裆裤的小男孩正举着奖状傻笑,鼻尖上还沾着灰。“这是他小学得三好学生的时候,非要戴着大红花跟门口的石狮子合影。”阿姨指着照片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温柔的光。
粥粥翻到一张高中时的照片,熠熠穿着蓝白校服,站在篮球架下,个子已经很高了,眉眼间的轮廓和现在很像,只是眼神更桀骜些。“那时候好多女生给他递情书呢。”阿姨凑过来说,声音压得像说秘密,“他一封都没回过,说要好好学习。”
粥粥抬头,看见熠熠正和叔叔在阳台说话,两人靠在栏杆上,手里都拿着茶杯,阳光落在他们肩上,像镀了层金边。叔叔拍了拍熠熠的后背,动作自然又亲昵,像在说什么重要的事。
“粥粥啊,”阿姨突然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针织衫传过来,“阿姨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姑娘。”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认真,“我们不求你们大富大贵,就求你们平平安安的,互相疼惜,好好过日子。”
粥粥的眼眶有点发热,她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轻轻的“嗯”声。原来被人这样郑重地接纳,是这样温暖的感觉,像寒冬里裹着厚厚的棉被,连指尖都暖烘烘的。
傍晚离开时,阿姨往车上塞了满满一袋子东西:玉米、红薯、自己腌的萝卜干,还有给粥粥妈妈织的手套。“这是我闲着没事织的,不知道你妈妈戴合不合手。”阿姨拉着粥粥的手,舍不得松开,“下次带你妈妈一起来玩,我跟她学做你爱吃的糖醋鱼。”
“一定来。”粥粥笑着点头,眼眶里的湿意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像颗小小的珍珠。
车子驶出巷子时,夕阳正染红天际,把银杏叶照得像燃烧的火焰。熠熠腾出一只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怎么哭了?我妈没说你吧?”
粥粥摇摇头,反手握紧他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比阳光还暖。“我就是觉得,”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点哽咽,却笑得比晚霞还亮,“好像突然有了两个家。”?
熠熠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后视镜里,叔叔阿姨还站在院门口挥手,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两株并肩而立的老树,沉默地守护着脚下的土地,也守护着刚刚萌芽的新希望。
车里飘着淡淡的玉米香,混着粥粥发间的洗发水味,是安稳的味道。粥粥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突然想起阿姨说的话——“好好过日子”。原来最好的日子,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这样有人盼着,有人疼着,有人和你一起,把平淡的日子过成诗。
她侧头看熠熠,他正认真地开车,侧脸的线条在夕阳下格外柔和。粥粥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像听着一首永不落幕的歌。车窗外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可心里却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连呼吸都带着甜丝丝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