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凤座虚与探真心

长街宫道层层递进，青砖洁净无尘，两侧宫墙高耸如壁，压得人呼吸微紧。沿途宫人垂首侍立，步履轻悄无声，整座皇宫看似肃穆太平，却处处藏着窥伺耳目。

窦昭随引路宫女穿过月华门、过长信廊，一路不急不缓，神色恬淡自若。她眼底无半分怯意，步履端方，进退有度，全然是一品国公夫人该有的沉稳仪态。

不多时，便抵达坤宁宫。

殿内暖炉灼灼，龙涎香袅袅浮沉，氤氲满室。万皇后端坐于铺着锦绣软垫的凤榻之上，一身凤纹翟衣华贵雍容，眉眼端庄，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审视与锐利。

见窦昭入殿行礼，她淡淡抬手，语气温和如常：“免礼，赐座。”

窦昭依礼谢恩，侧身落座，腰背挺直，姿态恭谨却不卑微，安静静待皇后开口。

万皇后静静打量她片刻，方才缓缓启唇，闲话家常一般徐徐开口：“近日天寒，听说英国公府连日闭门整顿，想来是府中事务繁杂，劳你费心了。”

此言看似体恤，实则开门见山，直探府中动静。

窦昭心中清明，面上笑意温婉，从容应答：“托皇后娘娘洪福，府中一切安好。不过是年末理清田产账目、规整族中琐事，些许内务，不足挂齿，不敢劳娘娘挂怀。”

她轻描淡写带过肃清宗族一事，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仿佛前日敲打族老、整顿公产，不过是寻常年末例行琐事。

万皇后眸光微闪，指尖轻轻抚过腕上玉镯，笑意浅浅：“英国公素来刚正严谨，治家有方，你亦是聪慧稳妥，将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实在难得。只是听闻，近日宋瀚常在城外走动，似是颇为忙碌？”

终于问到正题。

她刻意提起宋瀚，便是想试探国公府是否已知晓私宅囤械、暗通宫人的内情，想从窦昭的神色言语间寻出一丝破绽。

窦昭神色不改，微微蹙眉，似有几分无奈，语气平和如常：“二爷年轻心性浮躁，经不得闲。先前祠堂罚过闭门思过，安分几日，如今解禁，便又耐不住清净，时常在外交友游荡。我与国公也曾劝诫，只是他心性未定，难以管束，只能任由他去，只盼他日后能知悔改。”

一番话说得恰到好处。

既道出宋瀚素来浮躁不安，将他近日频繁外出、行踪诡秘尽数归为年少贪玩、心性不定，又隐隐透出国公府对其行径并不看重、未曾深究的态度，彻底打消皇后心中疑虑。

万皇后静静听着，久久未语。

殿内一时只剩暖炉轻燃的细微声响，龙涎香缭绕浮沉，气氛看似温和，实则暗流僵持。她本以为宋墨定然察觉宋瀚异动，暗中有所防备，今日刻意试探，便是想摸清对方底牌，可窦昭言语滴水不漏，神色坦荡自然，竟看不出半分异样。

片刻后，皇后才缓缓含笑，语气松弛几分：“年轻人贪玩亦是常事，慢慢磨砺便会稳重。你身为嫂母，素来宽厚，不必过于苛责。”

“娘娘教诲，臣妾记在心中。”窦昭垂首温顺应答。

万皇后眸光微沉，看似闲谈，又看似无意提点：“朝中近日漕运清查，风波不断，英国公身在朝堂，劳心劳力。你在后方，更要安稳持家，莫让府中琐事、族人争端，扰了他的心神，误了朝堂大事。”

这话已是暗藏警示。

她隐晦提点宗族争端，实则是敲打窦昭、敲打宋墨，暗示皇后已知晓府中内斗，若执意追究宋瀚，便是自乱家门、授人以柄。

窦昭心中了然，从容浅笑应答：“娘娘放心，臣妾谨记本分，定当守好后宅，摒除纷扰，让国公安心朝堂，不负陛下与娘娘信任。”

字字稳妥，句句周全，无一处可被抓话柄。

万皇后凝视她良久，终究寻不出半分破绽，心底试探之意渐渐落空。她深知窦昭心思缜密、城府极深，今日几番试探皆被从容化解，再追问下去反而落了痕迹，只得就此打住。

她抬手吩咐宫人上茶赐点心，转而聊些后宫闲适琐事、年节风物，再不提半分朝堂与宋氏家事。

一场暗藏机锋的深宫试探，就此看似温和落幕。

待窦昭拜别坤宁宫，踏出殿门的那一刻，方才一直从容紧绷的心弦，才悄然松了几分。

她步履依旧平稳，穿过层层宫阙，眼底却已然清冷彻亮。

她清楚知晓，今日看似平淡对答，实则与万皇后隔空交锋数个回合。皇后虽暂时放下疑虑，却绝不会收手。宋瀚囤械未停，后宫谋划未歇，真正的狂风大浪，尚且在后头。

而她今日稳住虚实、瞒过深宫，便是为宋墨暗中收集罪证、静待雷霆一击，争得了最关键的喘息之机。

宫天高远，寒风吹过宫檐铜铃，轻响悠悠。

一场更大的风雨，已然悄然蓄势。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