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经功成那日,孙悟空踏着祥云重回天庭,佛衣上的金光映得凌霄殿的玉柱都晃眼,可他指尖刚触到南天门的鎏金铜环,心里先空了一块。当年他在天庭细心呵护,整日听他讲花果山故事的小嫩草。如今他成了斗战胜佛,却连那点草木气都寻不见了。
他攥着金箍棒在天庭翻了个底朝天。蟠桃园的土地神扒着胡须想了半晌,喏喏道
土地神大圣,园里的灵芝仙草都记在簿子上,偏没见过您说的这种草。
太上老君的炼丹房里,丹炉童子抱着药杵直摇头
童子莫说草了,连草籽儿都不敢往炉边放,怕污了仙火。
他又腾云去了天河,老龟驮着他游了三圈,叹道
老龟水里只有莲与菱,哪有陆生的草?
越找越躁,金箍棒在掌心转得呼呼响,棒尖扫过云端时溅出火星,吓得路过的仙娥抱着花篮直躲。他见着披仙衣的就拦,从二十八星宿问到看守瑶池的仙官,连值日的天兵都被他薅着甲胄问了三遍,得到的无非是摇头或摆手。到后来众仙见他远远走来,便悄悄绕路,他却像头困在云端的猛兽,在南天门下踱来踱去,脚下的祥云都被踩得翻涌不休。
这日正蹲在灵霄殿的玉阶旁磨牙,忽有细碎的话语顺着风飘进耳朵。是两个洒扫的小仙,正蹲在角落里歇脚,手里的拂尘搭在膝头:
小仙前儿地府判官来送轮回簿,我偷瞅了一眼,见着个眼熟的名字——瑶池旁边的终珠草,当年沾了齐天大圣的灵气,本已成仙,偏生动了报恩的念头,被倒堕在了轮回道。
另一个小仙惊道:
小仙那她这一世投在哪处?
小仙听说是人间一个叫‘荣国府’的大宅门,姓贾,家里头正兴旺着呢……
孙悟空猛地弹起身,耳朵尖还在发烫。佛位又如何?天规又怎样?那株草是当年在天庭陪伴他的,他还等着她变成小仙娥,带她去花果山瞧瞧呢。他三两下扯掉佛衣的镶金边,翻出件寻常的粗布短褂套上,金箍棒“嗖”地变作根竹扁担,挑着从市集讨来的花籽儿、花锄,朝着南天门就走。
守天门的天兵见他这副模样,刚要盘问,被他眼一瞪,讪讪地收了兵器。云端外的人间正飘着细雨,他踩着泥泞往前走,远远望见那朱漆大门上悬着“荣国府”的匾额,门房正叉着腰盘问往来人等。他摸了摸怀里揣着的、从老花农那讨来的“荐书”,扁担在肩头晃了晃,径直朝着门房走去——听说这贾府正缺个打理花园的花匠,他这双侍弄过蟠桃园的手,还愁进不去?
悟空不知这小草在人间变成了何模样?待俺老孙进去了好好找找
孙悟空挑着花担站在荣国府门前,粗布褂子沾了些泥点,脸上抹了几道灰,看着倒真像个走南闯北的老花农。门房上下打量他半晌,接过那封皱巴巴的荐书,嘟囔着“等着”,转身进了门。
他垂着眼皮,指尖却悄悄捻了个诀。院里的风带着草木气飘出来,有海棠的甜香,有松柏的清冽,可那株草独有的、混着石缝土腥的温润气息,藏在最深处,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下他的心。
门房进来吧。
门房掀了掀帘子,
门房跟着刘嬷嬷去后园,她管着这些活计。
穿过抄手游廊时,他故意放慢脚步,眼角余光扫过廊下的盆栽。牡丹开得富贵,兰草生得清雅,却都不是他要找的。直到转过月亮门,后园里一片青草地铺展开来,他忽然顿住——不远处的葡萄架下,一个穿水红绫子袄的姑娘正蹲在那,指尖轻轻拨弄着石边一丛新冒的草芽,眉尖微蹙,像是在发愁。 那气息更近了,混着姑娘身上的熏香,依旧是当年瑶池中那股子韧劲。孙悟空喉结动了动,低头跟着刘嬷嬷往前走,声音粗哑得像磨过石头:
悟空老嬷嬷放心,咱侍弄花草,保准比自家地里的还上心。
刘嬷嬷瞥他一眼:
嬷嬷贾府的花草金贵,尤其是姑娘们院里的,半点错不得。你先去打理沁芳闸那边的花圃,若是做得好,再调去别处。
他应了声,挑着担子往沁芳闸走。路过葡萄架时,故意让扁担“哐当”撞了下石柱,花籽儿撒了一地。那水红袄的姑娘吓了一跳,抬头看来,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当年草叶上晨露的清亮。
林黛玉老丈没事吧?
姑娘声音软软的,像春风拂过草尖。
孙悟空慌忙去捡花籽,头也不抬
悟空不碍事,老眼昏花了。
指尖触到泥土的瞬间,他悄悄放了丝灵气出去——那姑娘肩头微微一颤,像是忽然松快了些,眉尖的愁绪淡了几分。
他心里有了数。这沁芳闸的花圃离得近,正好。每日松土浇水时,他总往葡萄架那边多瞟几眼,看那姑娘逗弄鹦鹉,看她对着落花出神。偶尔她路过花圃,他便装作忙着修剪枝叶,听她跟丫鬟说些家常,知道她叫“黛玉”,身子不大好,总爱往草木多的地方去。
一日午后,他正在给一株新栽的绛珠草浇水,忽听身后有脚步声。黛玉扶着丫鬟的手站在不远处,望着那草出神:
林黛玉这草倒特别,像是……在哪里见过。
孙悟空直起身,手背抹了把汗,嘿嘿笑
悟空姑娘好眼力。这草耐旱,石缝里也能活,贱命,却熬得住。
黛玉眼里闪过一丝怔忡,轻轻“嗯”了一声,转身离去时,裙角扫过草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孙悟空望着她的背影,金箍棒变的竹扁担在手里转了个圈——找到了。他要护着这株“草”,在这深宅大院里,好好活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