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株绛珠草初在离恨天扎根时，总觉得瑶池边的金光晃眼。她那时还只是株怯生生的仙草，叶片嫩得能掐出水来，风一吹就晃悠，偏偏旁边那块顽石成了精，整日里驾着朵筋斗云在她头顶翻来翻去。

悟空喂，小嫩苗，你见过东海龙宫的定海神针吗？比你这草茎粗百倍呢！

孙悟空蹲在云头，手里还攥着刚从蟠桃园偷来的桃，桃汁顺着毛茸茸的爪子往下滴，正好落在绛珠草的叶尖上。

绛珠草没开过口，只把叶片卷了卷。她记得司水的仙娥说过，这猴头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搅得天庭鸡犬不宁，连王母的蟠桃会都敢闹。可他落在她身边时，金睛火眼总眯成月牙儿，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扫过她周围的云霭，倒像是怕碰折了她似的。

有回她遭了风劫，几片新叶被吹得枯黄蜷曲。正蔫头耷脑时，忽然感觉身上暖融融的，睁眼便见那猴头蹲在旁边，用毛茸茸的手掌替她挡住穿堂风，嘴里还念念有词

悟空这风忒不懂事，小嫩苗要是枯了，谁听俺老孙讲花果山的故事？

他掌心带着大闹天宫时留下的烟火气，竟比仙露更让她觉得安稳。

后来他不知从哪儿摸来个玉净瓶，往她根下倒了些甘露，嘟囔着

悟空观音菩萨那瓶子里的水，浇你这草定能长快点。

珠草便真的抽出了新茎，叶片上还凝着露珠，在云光里闪闪烁烁。

悟空你说你修成仙体后会是什么模样？

他总爱坐在她旁边的奇石上，晃着腿问她。绛珠草依旧不答，只把叶片转向他的方向。他便自己接话

悟空定是个爱哭鼻子的小仙娥，跟俺老孙不一样，俺老孙从不掉眼泪。

说罢却用尾巴尖轻轻勾了勾她的叶片，像是怕她真的哭了。

直到那一日，他被如来佛祖压在五行山下，离恨天的云都黯淡了几分。绛珠草望着空荡荡的奇石，忽然觉得根下的土都凉了。她拼命汲取着仙露与云气，想长得快些，再快些——或许修成仙体，就能去看他了。

许多年后，她成了绛珠仙子，站在瑶池边望着下界。有人说那猴头护着个和尚去西天取经了，一路降妖除魔，威风得很。她指尖拂过叶片上淡淡的绒毛，忽然想起他蹲在云头笑的模样，风过时，仿佛还能听见那句

悟空小嫩苗，等俺老孙回来给你带人参果吃啊。

林黛玉大圣…

她不禁露出一抹浅笑，这时，一位玄衣大仙踏云而来。

大仙仙子可知尘缘二字？

大仙声音如古钟，拂尘扫过处，云气聚成人间亭台模样。他指尖弹出一缕金光，落在绛珠草上，那草竟泛起与当年悟空玉净瓶中仙露相似的暖意。

大仙下界有位神瑛侍者，正以甘露灌溉灵草，你若投生凡尘，以泪相还，便可了此段因果。

绛珠仙子望着草叶上滚动的露珠，忽然想起五行山崩塌那日，她曾远远望见那猴头身披金箍，踏云而去时，金箍反射的金光落在她草叶上，也是这般暖融融的。她不知这是大仙以仙法织就的幻境，只当是哪位不知名的神瑛侍者，用与那猴头相似的暖意滋养了她。

林黛玉以泪还露，如何还法？

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草木初成仙体的清嫩。

大仙他投生为富贵公子，你便入他门中，见他欢喜时落泪，见他忧愁时落泪，见他与旁人亲近时更要落泪。

大仙拂尘轻挥，人间景象在云间流转：雕梁画栋的庭院里，一个锦衣少年正对着株海棠出神，眉眼间竟有几分当年那猴头蹲在云头时的鲜活气。

大仙待泪尽之日，便是你证道归位之时。

绛珠仙子望着那少年，忽然想起很久前，有只毛茸茸的手替她挡过风，有根尾巴尖轻轻勾过她的叶片。她总觉得该还些什么，却不知该还向何处。如今既有个“神瑛侍者”，既有这段“甘露之缘”，那便去吧。

她闭眼坠向凡尘时，玄衣大仙立在云端，望着她的身影化作一道粉光。拂尘下，云气里藏着半枚金箍的虚影——他早知那猴头与这仙草的羁绊，却偏要借神瑛侍者之名，织就这段泪缘。毕竟这世间因果，总需些曲折才能圆满，就像五行山下的五百年，就像这注定要流尽的眼泪，终有一日，会让该重逢的人，在某个落雨的黄昏，听见彼此心底相似的叹息。

而此刻的绛珠仙子，已带着满心“偿还”的念头，奔向那座即将困住她一生的大观园。她不知道自己要还的究竟是谁的露，只知胸口那点因暖意而起的悸动，需用无数眼泪来浇熄，或是……来记起。

仙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