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萧衍空是被竹杖叩击土路的声音惊醒的。那声音很轻,"笃、笃、笃",像老树根在泥土里缓慢生长。他睁开眼,看见陈竹声已经拄着盲杖站在门口,晨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再睡会。"老人察觉到动静,朝炕的方向偏了偏头,"米缸见底了,我去周家借点粮。"
萧衍空一骨碌爬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他看见灶台上的陶碗里盛着半碗野菜糊,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那是陈竹声给他留的早饭,老人自己怕是连一口都没喝。
"我跟你去。"萧衍空抓起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褂子。他记得前天周家管事来催债时,那只穿着缎面靴子的脚是怎样碾着老陈的盲杖的。
晨雾像棉絮般缠绕着村路。陈竹声的盲杖点在石板缝里,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萧衍空牵着他的衣角,能感觉到布料下凸起的肩胛骨,像两片生锈的犁铧。
"老陈来啦?"豆腐坊的刘婶正在磨豆浆,"接着!"一块温热的豆腐准确落入陈竹声手中。老人没推辞,只是从怀里摸出两个铜钱放在石磨上——萧衍空知道,那是他昨天帮人念信挣的。
转过晒谷场时,他们听见麦地里传来争吵声。赵猎户粗着嗓子喊:"这块地是老陈的!你们周家不能这样......"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周家管事的尖嗓门像锈刀刮锅底,"这瞎子种得了地吗?"
萧衍空感觉陈竹声的手突然抖了一下。盲杖"啪"地敲在石板上,比平时响得多。
"小空。"老人蹲下来,摸索着整理他的衣领,"你去帮李婶捡柴火,晌午记得喝药。"他的手指有股土腥味,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麦芒。
萧衍空躲在草垛后,看着陈竹声独自走向麦地。盲杖点在田埂上,惊起几只偷食的麻雀。风吹起他空荡荡的裤管,像两面残破的旗。
"陈先生。"周管事突然换了腔调,"您看这麦子长得多好,要是抵了债......"
盲杖"咚"地杵进泥土里。陈竹声弯腰掐了穗麦子,在指间捻了捻:"还差十八天。"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周围突然安静下来,"麦芒还没硬,现在割了,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晒场上晾着的竹席簌簌作响。王木匠突然站出来:"周管事,老陈欠多少?我们几家凑凑。"
正午的太阳把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萧衍空蹲在灶台前熬药,看着陈竹声用盲杖丈量粮缸的深度。杖尖刮擦缸底的声音,像秋虫啃噬枯叶。
"小空啊。"老人突然说,"人就像麦子。"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几粒瘦小的麦粒,"再贫瘠的地,只要根扎得深,总能结出籽来。"
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萧衍空看见陈竹声摸到窗台上的破陶碗——那是他平时喝药的碗,缺口处被磨得发亮。碗底沉着几粒枸杞,是村头张郎中偷偷放的。
傍晚,晒谷场上飘来新麦的香气。萧衍空帮陈竹声捶腿时,摸到他小腿上盘踞的伤疤——那是去年犁地时被镰刀割的。盲人种地,全靠一双手摸,受伤是常事。
"老陈。"萧衍空突然问,"书里说的江南,真有一年割三季的稻子吗?"
陈竹声的手停在半空,像在触摸看不见的远方:"有的。那里水是甜的,连风都带着花香。"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等你长大了......"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李大嗓粗着嗓子喊:"老陈!快出来看!"
晒谷场上堆着十几袋粮食。月光下,赵猎户正把最后半袋麦子摞上去:"村里三十八户,家家出了口粮。"他抹了把汗,"周家那边说好了,缓两个月。"
陈竹声的盲杖"当啷"掉在地上。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麦子贴在耳边,像是在听它们说话。萧衍空看见有东西砸在麦粒上,溅起细小的尘埃。
那天夜里,萧衍空梦见金黄的麦浪一直铺到天边。陈竹声站在田埂上,盲杖变成了翠绿的竹枝。风吹过来,老人突然转过头——他的眼睛亮得像雨后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