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墙的琴音共振,如同在傅承屿死寂的心湖里投下了救命的浮木。苏晚那充满迷茫与探寻的旋律,无声地诉说着她并未完全沉沦,她的本能仍在尘埃里摸索着归途。这微弱的连接,连同实验室传来解药配方突破的捷报,如同两道刺破厚重阴霾的曙光,强行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拽回。
他不再允许自己沉溺于绝望。晨光需要他清醒,晚照需要他守护,而苏晚…苏晚那迷失的灵魂,需要他这盏同样在风中摇曳、却绝不能熄灭的引路灯。
1. 解药的第一滴:希望的重量
云顶山庄地下实验室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经过三天不眠不休的制备和严格的细胞、动物模型测试(结果理想,未发现严重毒副作用),第一批针对晨光体内慢性神经毒素的复合解药原型药剂,终于被装进了一支特制的、剂量精确的微量注射器中。
婴儿房被临时改造成了最高级别的无菌观察室。晨光安静地躺在保温箱里,身上连接着比平时更多的监测仪器,小小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凝重。傅老爷子傅鸿煊亲自坐镇在外间,脸色沉凝。傅承屿的轮椅停在最靠近内间玻璃墙的位置,他一只手紧紧抓着轮椅扶手,指节泛白,另一只无力的手则无意识地微微颤抖着。陈默和“影卫”队长冷月分立两侧,神情肃穆。
林博士穿着无菌服,戴着护目镜,手中拿着那支承载了无数希望的注射器,动作极其轻柔、精准地将针头刺入晨光细嫩手臂上的静脉。淡蓝色的澄清液体,被极其缓慢地推入。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监测屏幕,屏息凝神,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傅承屿的呼吸完全停滞,目光黏在儿子小小的身体上,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通过目光传递过去。
注射完成。林博士小心地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监测屏幕上的数据平稳地跳动着,心率、呼吸、血氧饱和度…没有任何异常波动!晨光似乎只是睡着了,小脸安详,甚至比之前更加放松。
十分钟…十五分钟…
“第一阶段注射完成!生命体征稳定!未出现急性不良反应!”林博士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如释重负!
外间,所有人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陈默狠狠抹了一把脸,才发现手心全是冷汗。傅鸿煊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傅承屿的身体猛地一软,靠在了轮椅背上,闭上眼睛,眼角无法控制地滑下一行滚烫的液体。不是悲伤,而是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虚弱。解药的第一滴,成功了!他的儿子…有救了!
但这仅仅是开始。林博士提醒道:“解药需要连续注射七个疗程,每个疗程间隔三天,期间需密切观察,彻底清除毒素和修复神经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不能掉以轻心。”
希望已然降临,但守护之路,依旧漫长。
2. 晨光的微笑:无声的呼唤
解药注射后的晨光,似乎进入了一种更深沉的安睡。几个小时后,当他再次醒来时,精神状态似乎比之前要好一些。黑亮的眼睛更加有神,虽然依旧安静,但对外界的反应明显敏锐了些。
这天下午,苏晚在护士的搀扶下,再次来到婴儿房看望孩子们。这是解药注射后她第一次来看晨光。
她走到保温箱旁,低头看着里面的儿子。晨光也正睁着眼睛,安静地吮吸着自己的小拳头,看到她,黑亮的眼珠转了转,定定地看向她。
苏晚的心瞬间柔软下来。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隔着保温箱的透明罩子,轻轻碰了碰儿子的小手。
就在这时,晨光忽然松开了小拳头,用他那纤细的小手指,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勾住了妈妈的手指。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
紧接着,更让她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晨光那双像极了傅承屿的、总是带着一丝怯生生和安静忧郁的眼睛,看着她,嘴角极其缓慢地、却异常清晰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羞涩的弧度!
他笑了!
不是晚照那种阳光灿烂、毫无保留的大笑,而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安静的、仿佛蕴含着无尽依赖和温柔的微笑!像初雪融化后,悄然探出头的第一株嫩芽,脆弱却充满了生命的力量!
这个微笑,如同最纯净的阳光,瞬间穿透了苏晚失忆的迷雾,狠狠撞入了她的灵魂深处!
一股汹涌的、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巨大的温柔猛地攫住了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填满,又酸又涨,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眼前瞬间模糊!
一些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冲入她的脑海!
—— 保温箱里,一个男人隔着玻璃,用无比专注、充满担忧和温柔的眼神凝视着里面瘦小的婴儿…
—— 深夜里,那个男人笨拙却无比小心地抱着哭闹的婴儿,低声哼唱着走调的摇篮曲,额角带着汗…
—— 病床上,那个男人脸色苍白,却挣扎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婴儿的小脸,眼中是刻骨的爱意和痛楚…
—— 还有…无数个碎片:喂药时的耐心,换尿布时的专注,孩子微笑时他眼底瞬间迸发的、如同得到全世界的光芒…
这些碎片不再模糊,它们变得清晰而具体!那个男人的脸…是傅承屿!是那个她醒来后觉得陌生、被称为“傅先生”的男人!
原来…他不仅仅是孩子的父亲…
原来…他是这样深爱着他们的孩子…
原来…那些她以为是梦境或是臆想的温柔片段…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呃…”苏晚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泪水汹涌而出!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看着保温箱里对她露出羞涩微笑的儿子,再看看玻璃墙外…那个一直沉默守候的方向…
她明白了。那道总是让她感到困惑、让她心底泛起莫名酸楚的目光…那道在琴音响起时仿佛有所回应的凝视…都来自他!
记忆的堤坝,被儿子这个无声的微笑,冲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那个名为“傅承屿”的男人,不再只是一个空洞的名字和陌生的符号,他开始被无数的、充满爱意和痛苦的细节填充,逐渐变得立体、真实、…且让她心痛不已。
3. 琴弦上的泪痕:尘埃里的答案
苏晚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婴儿房。她心乱如麻,巨大的情绪冲击让她无法思考。她回到自己的病房,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泪水无声地疯狂流淌。
她需要静一静。需要消化这海啸般涌来的情绪和记忆碎片。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了角落的那把小提琴上。
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她站起身,走过去,拿起琴和琴弓。这一次,她的动作不再迟疑,带着一种急切的、想要宣泄和确认什么的冲动。
琴弓搭上琴弦。
她没有拉出舒缓的旋律,而是近乎粗暴地、用力地划动了琴弓!
“铮——!!!”
一个尖锐、痛苦、充满了巨大困惑和挣扎的音符爆发出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音符混乱而激烈,不成调,却充满了最原始的情感冲击!是迷茫,是痛苦,是心酸,是巨大的不知所措!
她在用琴音嘶吼!用琴音质问!质问这该死的命运!质问那些丢失的记忆!质问那个让她心痛的男人!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到底是谁?!
她又是谁?!
琴音越来越激烈,越来越混乱,如同她此刻内心的风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滴落在琴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就在这狂乱的宣泄达到顶峰时——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询问。
傅承屿操控着轮椅,缓缓滑了进来。他听到了她那充满痛苦的琴音,那不再是探寻,而是崩溃边缘的嘶鸣。他不能再躲在门外!他必须进来!无论她是否记得他,无论她是否会再次用陌生的目光刺伤他!
苏晚的琴音戛然而止!琴弓僵在半空。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门口。
傅承屿停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他看着她满脸的泪痕,看着她眼中巨大的痛苦和挣扎,看着她手中那把仿佛承载了无尽重量的琴…他的心像是被凌迟般剧痛!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沉寂,也没有刻意的讨好和卑微。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痛苦的平静,以及一种…带着无尽痛楚和歉意的温柔。
四目相对。
空气中弥漫着琴音余韵的震颤和泪水咸涩的气息。
苏晚的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此刻盛满了她看不懂却让她心碎的情绪的眼睛…记忆的碎片更加疯狂地翻涌、碰撞!
恨意…温柔…冰冷…绝望…卑微的祈求…深沉的守护…还有…玻璃墙外那绝望的血痕…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仿佛终于找到了核心,开始围绕着眼前这个男人,疯狂地旋转、拼接!
她手中的琴弓,“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看着他,嘴唇颤抖着,泪水更加汹涌。一个名字,一个被她遗忘、却又在此刻呼之欲出的名字,卡在她的喉咙里,带着血泪的重量…
傅承屿的心脏狂跳到了极致!他看到了她眼中的风暴,看到了那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的熟悉感!他屏住呼吸,等待着审判,等待着奇迹…
终于,苏晚极其艰难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那被泪水堵塞的喉咙里,挤出了破碎不堪、却清晰无比的三个字:
“…傅…承…屿…?”
不是冰冷的“傅先生”。
是带着巨大困惑、痛苦、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深埋的依赖的…他的名字!
这一声呼唤,如同劈开混沌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所有迷雾!
傅承屿的瞳孔骤然放大!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心碎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再也控制不住,眼眶瞬间通红!他操控轮椅,猛地向前!
“晚晚!”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却充满了无尽的激动和确认!
尘埃散尽,泪痕未干。
琴弦寂寂,答案已现。
她或许还未想起所有,但她终于…认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