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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丝雀的囚笼

晨昏之间

消毒水刺鼻的气味是苏晚生命中最熟悉的背景音。此刻,它却无法掩盖她指尖的冰凉和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她站在市中心顶级私立医院VIP病房的走廊尽头,窗外是流光溢彩的都市夜景,映衬着她苍白如纸的脸。

“苏小姐,请。” 一个穿着剪裁精良西装、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傅承屿的特助陈默——为她推开了面前那扇厚重的、几乎不发出声响的实木门。

病房内是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高级生命维持设备规律的低鸣。病床上,母亲瘦弱得几乎被洁白的被子淹没,插满管子的身体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巨额医疗费的单据像冰冷的雪花,堆叠在苏晚的背包里,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刚结束一场长达八小时、与死神争夺一个陌生孩子生命的战斗,疲惫深入骨髓,而眼前的现实,是另一场更绝望的战役。

“苏晚医生?” 一个低沉、不带任何温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苏晚猛地转身。男人站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身形挺拔高大,穿着一身纯黑色的高定西装,仿佛融入了窗外的夜色。他一步步走来,步履无声,却带着无形的重压。灯光终于照亮他的脸——轮廓深邃如雕塑,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深邃如寒潭,目光锐利如刀,精准地落在苏晚脸上,带着审视、评估,以及一种……她无法理解的、近乎偏执的专注。

傅承屿。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这座城市顶端的权势与冰冷。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久到苏晚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冻结的声音。那目光穿透了她作为医生的坚韧外壳,直抵她此刻的狼狈与脆弱。他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或者说,在确认着什么。

“跟我走。”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对病床上生命的怜悯,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苏晚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指攥紧了衣角,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傅先生,我母亲……”

“你签了字,” 傅承屿打断她,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像淬了冰,“她就能得到全世界最好的治疗,用最顶级的药物,请最权威的专家会诊。否则……” 他目光扫过病床,未尽之言比任何威胁都更刺骨。

苏晚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份放在她面前的、如同卖身契般的“替身契约”,条款苛刻得令人发指:放弃个人空间、时间、自由,完全按照“苏晨”女士的言行举止、穿着喜好、甚至细微表情来生活,成为傅承屿先生指定的“情感寄托对象”,为期三年。违约的代价,是她和母亲都承受不起的深渊。

她看着母亲因痛苦而微蹙的眉头,感受着掌心被掐出的刺痛。她没有选择。从在孤儿院被领养,到拼命读书成为医生,她的人生一直在挣扎向上,可命运总在最接近光明时给她致命一击。债务像毒蛇缠绕,母亲的生机在流逝,而眼前这个男人,是唯一的、散发着致命诱惑的“解药”。

“我签。” 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她拿起笔,在陈默递过来的文件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如同枷锁落地的脆响。

一辆纯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无声地滑入夜色。车内空间宽敞奢华,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傅承屿闭目养神,仿佛身边坐着的只是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苏晚僵硬地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感觉自己正被载向一个未知的、黑暗的漩涡。

车子驶入一片守卫森严、绿树掩映的顶级豪宅区,最终停在一座宛如现代艺术馆的巨大建筑前。这就是她的“金丝雀牢笼”——傅承屿的私人庄园,“云栖”。

踏入主宅大厅,苏晚被一种无形的“苏晨”气息包裹了。巨大的水晶吊灯下,墙壁上挂着一幅占据整面墙的巨幅油画——画中的女子,穿着飘逸的白裙,站在阳光灿烂的花园里,手持一把精致的小提琴,笑容明媚灿烂,眼底仿佛盛着星光。那张脸……苏晚倒抽一口冷气,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那眉眼、那轮廓,除了气质,几乎就是镜中的自己!苏晨,那个活在传说里的白月光,如此真实而完美地呈现在眼前,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这是苏晨小姐最喜欢的画。” 一个穿着得体、面容刻板的中年女人——管家林姨——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旁,语气恭敬,眼神却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先生吩咐,以后苏小姐就住在苏晨小姐的卧室。”

苏晨的卧室。一个被精心保留的、时间凝固的圣殿。房间是柔和的奶油色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梳妆台上,昂贵的护肤品和香水瓶摆放得一丝不苟,仿佛主人只是短暂离开。衣帽间里挂满了当季新款,标签都未拆。最显眼的是房间中央摆放着的一把名贵的小提琴,在灯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从今天起,你的名字,是‘苏晨’。” 傅承屿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光线。他一步步走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苏晚,像是在检查一件物品是否符合规格。“说话的音调,再柔和一点。微笑的时候,嘴角上扬的弧度要像她。” 他伸出手,冰冷的手指猝不及防地捏住苏晚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眼神!你现在的眼神太冷,太硬。苏晨的眼睛,像阳光下的湖水,是温暖清澈的。” 他的手指用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苏晚被迫仰着头,屈辱和愤怒在胸中翻腾,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一丝声音泄露。扮演一个死人?一个她素未谋面却因一张相似的脸就要成为其影子的完美女人?这比任何一台手术都让她感到窒息。

“林姨会教你规矩。” 傅承屿松开手,仿佛丢弃一件脏东西,转身离开,留下冰冷的命令,“明天早上七点,我要在餐厅看到‘苏晨’在吃早餐。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

门被关上,沉重的声响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苏晚踉跄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下巴残留着他手指的冰冷和痛感。她环顾这个精致到没有一丝烟火气的房间,目光最终落在那把小提琴上。她不会拉琴,她只会拿手术刀。

职业,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几天后,在苏晚近乎机械地模仿着林姨教授的动作和表情、精神濒临崩溃之际,她抓住了一个机会。在一次傅承屿心情尚可(或许是她模仿的某个神态触动了他)时,她小心翼翼地提出请求。

“傅先生,”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油画上那个明媚的女子,“我……我想去工作。我是医生,待在医院……或许能让我更快地……适应新的环境,也能……更好地理解苏晨小姐曾经接触过的世界?” 她用了“苏晨”的身份,也提到了苏晨曾经可能接触的医疗圈(苏晨作为名人,或许有过慈善医疗活动),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打动他的理由。

傅承屿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闻言身形微顿。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带着无形的压力。就在苏晚以为希望渺茫时,他冷冷开口:“可以。陈默会安排。但记住,你首先是‘苏晨’。任何影响到这个身份的行为,后果自负。”

苏晚心中紧绷的弦猛地一松,几乎虚脱。她获得了许可,代价是必须更完美地扮演另一个人。她被安排进了傅氏集团控股的顶级私立医院——“圣心综合医院”。不是她熟悉的、充满挑战的传染病科前线,而是相对清闲、接触非危重病人的高级病房部。一个远离核心、边缘化的岗位。但这足够了。当她重新穿上白大褂,闻着熟悉的消毒水味,握着查房记录板时,那种属于“苏晚”的、掌控和救赎的感觉,才稍稍回归了一丝。

她开始利用一切空隙时间学习、观察。即使是在高级病房部,她也认真对待每一位病人,用她扎实的专业知识,敏锐地发现了一位富商病人因药物相互作用导致的早期肝损伤迹象,及时提醒主治医生调整了方案,避免了一场可能的医疗纠纷。虽然她刻意低调,只说是“偶然发现”,但那位经验丰富的主治医师王主任,还是向她投来了赞许和探究的目光。

一天晚上,傅承屿罕见的没有要求她“扮演”。苏晚在极度压抑中,鬼使神差地推开了书房厚重的门。书房很大,装潢冷硬,巨大的书柜如同沉默的守卫。她的目光被书桌后墙上挂着的一幅苏晨的小型肖像画吸引。画中的苏晨眼神纯净,无忧无虑。苏晚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愤怒。凭什么?凭什么她要成为这个活在画里的女人的影子?

她的视线无意中扫过书桌一角。在一堆厚重的金融文件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她走近,小心翼翼地抽出——那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边缘被撕掉了一半。照片上,一个大约七八岁、穿着公主裙、笑得阳光灿烂的小女孩,正是年幼的苏晨。照片的另一半被粗暴地撕去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边缘。是谁?为什么被撕掉?苏晚的心跳莫名加速。她正想看得更仔细,书房外传来了脚步声!

苏晚慌忙将照片塞回文件下,快速退到门口。刚转身,就撞进一双冰冷的眼眸里。傅承屿不知何时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审视和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沉的痛楚?

“谁允许你进来的?” 他的声音很低,却像冰锥刺入骨髓。

“我……我走错了……” 苏晚努力维持着“苏晨”式略带惊慌的无辜表情,心脏狂跳。

傅承屿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书桌上那堆文件上,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幽暗难测。他没有再质问,但那眼神让苏晚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那张被撕掉一半的童年照片,如同一个诡异的符号,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生活就在这种高压的扮演、边缘化的医院工作以及无处不在的“苏晨”阴影中艰难前行。苏晚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直到那天下午,她刚结束一个还算顺利的病房巡查,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是母亲病房专属护工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恐:

“苏医生!快、快回来!阿姨她……她突然大咯血!心跳停了!医生在抢救,但……但情况很不好!她……她好像看到了什么新闻,受了刺激……”

苏晚脑子里“嗡”的一声,世界瞬间失去了声音和色彩。新闻?刺激?她疯了一般冲出医院,拦下一辆出租车,催促司机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母亲所在的医院。一路上,她死死咬着嘴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当她跌跌撞撞冲进母亲病房所在的楼层,看到抢救室亮起的刺目红灯时,最后一丝力气仿佛被抽干。一个护士面色凝重地拦住她:“苏医生,很抱歉……我们尽力了……”

“不——!” 苏晚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喊,冲破喉咙的束缚。她猛地推开护士,不顾一切地冲进抢救室。

病床上,母亲身上盖着刺眼的白布。仪器屏幕上是冰冷平直的线条。世界在她眼前轰然崩塌。几天来强撑的冷静、扮演的顺从、求生的意志,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极致的悲痛和愤怒像火山一样爆发!

她猛地转身,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不知何时出现在抢救室门口、一脸漠然的傅承屿。是他!一定是和他相关的什么新闻!是他禁锢了她,是他让她无法时时刻刻守在母亲身边!是他把她变成了一个可悲的替身!

“傅承屿!” 苏晚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破碎而绝望,带着滔天的恨意,“你满意了吗?用钱买下我的时间,买下我的尊严,买下我扮演一个死人的机会!现在……现在连我最后一点念想也夺走了!我妈她做错了什么?我又做错了什么?就因为我这张脸像她吗?!”

她踉跄着扑过去,完全不顾周围惊愕的医护人员和陈默的阻拦,死死揪住傅承屿昂贵西装的衣襟,泪水混合着绝望的控诉汹涌而出:“你这个魔鬼!你告诉我!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因为你变成行尸走肉,因为你失去至亲,你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用你的臭钱去地狱里买你的替身吧!我不干了!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她的爆发如同平地惊雷,响彻在死寂的抢救室里。傅承屿被她揪着衣领,高大的身躯纹丝未动,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看着眼前这个完全抛弃了“苏晨”影子、被巨大悲痛和仇恨撕裂的女人,看着她眼中纯粹的、燃烧一切的悲伤和愤怒,那眼神……与他记忆中苏晨任何时候都不同。那不是阳光下的湖水,那是地狱里燃烧的火焰!

一股极其陌生的情绪,像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坚冰般的心脏。震怒、被冒犯的暴戾本能地升腾,然而,在那双燃烧着恨意和绝望的泪眼注视下,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撼动?

他紧抿着薄唇,眼神复杂地变幻着,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暗涌。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她的控诉,只是对身后同样震惊的陈默,下达了一个简洁到冷酷的命令:

“通知史密斯教授团队,立刻接手。不惜一切代价,把人给我拉回来。”

说完,他深深地、带着一种苏晚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开。留下苏晚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冰冷的地板上,对着母亲无声的躯体,失声痛哭。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绝望和一种冰冷交易的气息。契约尚未解除,而维系它的最后一根名为“母亲”的脆弱纽带,已然绷断,只留下刻骨的恨与未知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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