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 阴
我是个恶人,我爱人不是。
今天只杀了一个人。
回家便听见屏风后传来窸窣响动,小哭包抱着锦被滚到床沿,中衣领口歪斜,露出锁骨下淡红的咬痕。
我昨夜咬的。
“要听故事…”小哭包迷迷糊糊拽我衣袖。他总这样,喝药要哄,入睡要哄,连偷吃蜜饯被逮住,都要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人。
我讲了个精怪报恩的传说,却在结局处改了:“书生最后当了县令,娶了恩人的弟弟。”小哭包突然睁眼:“那恩人呢?”
我笑说恩人云游四海去了,心里想的却是今晚那具尸体。
七月十五 阴
城南张员外死了。
我蹲在房梁上擦刀,血滴在祠堂供果上。那老东西临死前瞪着我:"你不得好死!"
真吵。
回家路上买了杏花糕,小哭包眼睛亮起来的样子比菩萨好看。他掰一半递给我,糖粉沾在指尖,我舔掉时他耳尖红得滴血。
八月初一 雷
大夫说这病没得治。
…靠,我翻了整个药柜,小哭包在帘子后面哭。抓药童子战战兢兢递来黄纸包,我突然想起去年冬至,他踮脚把平安符系在我刀柄上,红绳绕了三圈:“要长命百岁呀。”
老天爷似乎是针对我,有什么惩罚我便好了…为什么要让他生病?
九月初九 晴
今天杀了三个人。
我拎着滴血的包袱去求药。那江湖郎中吓得尿裤子:“以、以命换命…”
小哭包在院里晒被子,真可爱。
我躲在柴房包扎伤口,他忽然推门进来,我慌忙用被子裹住他:“别看。”
他在我怀里发抖,原来是被划伤了手。
十月初三 雾
衙门悬赏的告示贴到街口了。
小哭包今天精神好,非要给我梳头。檀木梳卡在打结的发间,他急得冒汗:“你、你最近去哪了?”铜镜里我的笑容应该很难看:“给你挣嫁妆呢。”
他气得把梳子摔了,又红着眼捡起来:“…骗子。”
小哭包不知道我杀人,他会害怕的。
十月廿七 雪
换命的第七日,我咳出的血染红了半幅帕子。
江湖术士的匕首还插在梁上,那晚他颤抖着说:“每取一命可续他一日阳寿,但施术者会承受十倍痛楚。”
我蹲在溪边洗去指缝的血,冰水刺得伤口发白。昨夜小哭包翻身碰到我的伤,我在他醒前点了安神香。
回家时他正在剪窗花,红纸屑落满衣襟。
“你身上好凉。”他握住我的手呵气,
突然盯着我衣领:“怎么有血味?”
我笑着咬他耳朵:"昨日杀鸡溅到的。”
说谎时我在摸他腕间的脉搏,比昨日有力了些。
腊月十三 晴
今天杀了最后一个。
药铺掌柜的脖子很软。他瘫在柜台后面骂我:“你脸色比死人还难看…”我抹了把脸,铜镜里映出个青白脸的痨病鬼。
小哭包在门口晒书,阳光透过他单薄的肩膀,真好看。
我突然冲过去抱住他,他惊呼一声,笑着用书卷敲我额头:“发什么疯?”
三月初一 阴雨
杏花糕摊子搬走了。
我在城南找了整整三个时辰,回来时小哭包蹲在门坎上哭。他说他想我。
我喉咙腥甜,硬生生把血咽回去:“买不到杏花糕,给你摘了梨花。”
他含着泪把花枝插进瓷瓶,没看见我袖口渗出的血。夜里他睡得香甜。
术士说我这是大限将至。
小哭包忽然在梦里拽住我衣角:“…别走。”
我将他抱在怀里哄,终于乖了。
清明 阴
今早小哭包替我系腰带,好乖啊。
我笑着塞给他荷包:“城南新出的杏花糕,去买些回来。”他蹦跳着跨过门槛,真的好可爱……
他完全没发现我藏在袖中颤抖的手。
等他身影消失在街角,我跌跌撞撞扑向妆台。我歪歪扭扭在信纸上写下“我不要你了”又摸出褪色的平安符压在纸上。
后山的歪脖子树还挂着我们当年结的绸带。我瘫在树根下咳血,远远望见小哭包拎着糕点冲进家门。他应该会哭吧?会摔东西?会…忘了我吗?
我听见他哭了。
他说他恨我。
真奇怪,临死了想的居然是,以后谁给他买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