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静,只有角落里那只小土狗细微的、带着点试探的呜咽声。水晶吊灯的光芒柔和地洒落,照亮了蹲在地上的顾音淼,和她伸向小狗的那只白皙的手。
“乖…别怕…” 顾音淼的声音放得极轻极软,琥珀色的眼眸专注地落在小狗身上,带着一种原主俞子路绝不可能拥有的、近乎本能的耐心和怜惜。
她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个姿势,不敢有大的动作,生怕再次惊扰到这只饱受惊吓的小生命。
楼梯口的阿香终于回过神来,虽然满心疑惑,但大小姐的命令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小跑着冲向厨房。
周时越静静地站在几步开外,像一尊完美融入环境的雕塑。他脸上那副温柔治愈的招牌笑容依旧挂着,但茶褐色的眼眸深处,却如同最精密的镜头,无声地捕捉着眼前这堪称“奇观”的一幕。
俞子路…蹲在地上…用那种哄孩子的语气…哄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狗?
这画面和他认知里那个骄纵刻薄、连看到路边野猫都要嫌恶地让保镖驱赶的俞家大小姐,形成了荒诞到极致的反差。
‘反常。’
一个清晰冰冷的判断在他心底形成。
‘非常反常。’
他的目光扫过顾音淼微微凌乱的栗色卷发,扫过她身上那件显然属于家居、且沾了点灰尘和水渍的昂贵真丝睡裙,最后定格在她专注而柔和的侧脸上。
那颗左眼睑下、没有用任何遮瑕掩盖的淡褐色泪痣,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泪痣…没有遮。’ 这一点,对不上号。
‘对流浪动物的态度…截然相反。’
‘还有…她刚才吩咐女佣拿牛奶和鸡胸肉的语气,急切,自然,带着一种…奇怪的熟练感?’
无数细微的矛盾点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在周时越这位天才演员兼观察家的脑海中飞速旋转、组合。
他扮演过太多角色,揣摩过太多人心,对“伪装”和“真实”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眼前这个“俞子路”,身上充满了违和的割裂感。
这种割裂感,让他感到困惑,更让他…警惕。
因为悸云南。
他清楚,任何围绕在云南身边的、无法掌控的变量,都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危险。
他必须弄清楚,这个“俞子路”,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为了某种目的在伪装?还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故?这变化,对云南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阿香端着一个托盘匆匆跑了回来,上面放着一小碗温热的牛奶和一小碟撕得细细的、散发着香气的鸡胸肉丝。
“大小姐,拿来了!”
顾音淼眼睛一亮,依旧保持着蹲姿,小心地从阿香手里接过托盘,轻轻放在离花瓶不远的地面上。浓郁的奶香和肉香瞬间飘散开来。
“来,小家伙,有好吃的了。” 顾音淼的声音更温柔了,她慢慢地把托盘又往花瓶的方向推近了一点。
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饥饿最终战胜了恐惧。小狗湿漉漉的鼻子用力抽动着,黑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食物,试探性地从花瓶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又飞快地缩回去。
如此反复几次,确认没有危险后,它才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挪地蹭了出来,飞快地凑到碗边,先是警惕地舔了舔牛奶,随即再也忍不住,埋头狼吞虎咽起来,发出满足的“吧唧”声。
顾音淼看着小狗埋头苦吃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真切的、如释重负的笑容。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她身上,给她专注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这一刻,她身上那种属于“恶役千金”的尖锐和疏离感奇异地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温暖的柔软。
周时越的视线,如同最冷静的探针,无声地记录着这个笑容的弧度、眼神的温度,以及那瞬间流露出的、毫无作伪的柔软。
‘这个笑容…’ 周时越眼底的困惑更深了。这不是俞子路会有的表情。太干净,太…不设防。
它甚至短暂地驱散了周时越心中的警惕,让他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灵魂。
就在这时,埋头苦吃的小狗似乎终于吃饱了,满足地打了个小饱嗝,然后毫无征兆地,它抬起沾着奶渍的小脑袋,朝着顾音淼的方向,亲昵地、试探性地摇了摇那条脏兮兮的小尾巴!
顾音淼的心瞬间被萌化了!她完全忘了自己身处何地,也忘了旁边还站着个影帝级别的观察者。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摸摸小狗的脑袋,声音带着惊喜:“哎呀,你…”
然而,她的指尖还没碰到小狗,动作就猛地顿住了。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这件昂贵的真丝睡裙,刚才为了蹲下方便,裙摆一直拖曳在光洁但未必绝对干净的地板上!
而此刻,小狗吃饱喝足,似乎想表达亲近,竟迈着小短腿朝她走了过来,沾着泥土和灰尘的小爪子,眼看就要踩上那柔软的、浅色的真丝布料!
“啊!等等!别过来!” 顾音淼下意识地惊呼出声,身体本能地就想往后缩,保护这件价值不菲的“原主财产”。
她动作太急,蹲了许久的腿又有些发麻,身体顿时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一仰!
眼看就要狼狈地跌坐在地毯上!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肘。
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传来,帮她稳住了身形。
顾音淼惊魂未定地抬头,对上了周时越那双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
“小心。”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有礼,如同春日的暖风,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举手之劳。
顾音淼愣了一下,连忙借力站稳,迅速抽回了自己的胳膊,动作带着点不自在的僵硬。“谢…谢谢。” 她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脸上因为刚才的窘迫和差点摔跤而微微发烫。
她低头一看,果然,小狗的爪印已经清晰地印在了她睡裙的裙摆上。
周时越的目光也顺势落在她裙摆的污渍上,然后又扫了一眼那只因为被拒绝而显得有些茫然、蹲坐在原地摇尾巴的小狗。
他从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看起来就很舒适随性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质地柔软的深灰色棉质手帕。
手帕没有任何logo,只有角落绣着一个极小的、不易察觉的“J”字母。
“俞同学,不介意的话。” 他将手帕递到顾音淼面前,笑容温和得体,“擦擦?”
顾音淼看着那块干净的手帕,再看看自己狼狈的裙摆,犹豫了一下。
拒绝显得太刻意,接受…又感觉怪怪的。
但眼下确实需要清理,她最终还是接了过来,低声道:“…谢谢。”
她用那方带着极淡木质清香的手帕,胡乱擦了擦裙摆上的爪印,效果甚微,但聊胜于无。
“看来这位小客人给俞同学添了不少麻烦。” 周时越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只小狗身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需要我帮忙联系宠物收容所或者靠谱的领养机构吗?我认识一些朋友。”
“不用了!”
顾音淼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有点急。她看着那只懵懂无知、依赖地望着她的小狗,心里一软,“我…我自己处理。” 她不能让这只刚对她放下戒心的小狗再经历一次被抛弃的恐惧。
大不了…偷偷养在花园角落?或者找个机会送出去?
周时越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只是温和地点点头:“也好。俞同学看起来…很会照顾小动物。”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试探。
顾音淼心头一跳,立刻警觉起来。
她这是在干什么?在周时越面前暴露这么多“俞子路”不可能有的特质?她赶紧收敛心神,努力板起脸,试图找回点原主的不耐烦:“周先生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她刻意忽略了对方带来的那个探病礼物袋。
周时越仿佛没听出她语气里的逐客令,依旧保持着完美的笑容:“没什么特别的事,听说俞同学身体不适,家父与俞伯父有生意往来,托我顺路来看看。看来俞同学恢复得不错,精神很好。”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那只小狗,又落回顾音淼脸上,“既然俞同学还有‘客人’要照顾,我就不多打扰了。”
他微微颔首,姿态优雅从容,目光在顾音淼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那双总是含笑的下垂眼里,仿佛有极快的光影掠过,带着一丝了然和更深沉的探究,但快得让人抓不住。
“俞同学,” 他转身前,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温和依旧,“下次见。”
说完,他不再停留,拎着那个未送出的礼物袋,步履从容地离开了客厅。
顾音淼握着那块还带着对方体温的深灰色手帕,看着周时越消失在玄关的背影,只觉得后背隐隐发凉。他那句“下次见”,听起来温和有礼,却像一句无形的宣判。
她低头,看着脚边那只吃饱喝足、正用湿漉漉鼻子蹭她拖鞋的小土狗,又看看裙摆上擦不掉的污渍,再想想周时越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刺激了。’
顾音淼在心里哀叹一声,认命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小狗的爪子,把它抱了起来——不管怎样,先给这小家伙洗个澡吧。
————
城市的另一端。
悸云南合上了那本封面朴素的日记本,指尖在密码锁上轻轻划过。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手机屏幕幽光映亮了她平静无波的侧脸。
屏幕上,赫然是俞家豪宅外围某个不易察觉的监控视角截图。画面有些模糊,但隐约能看到客厅落地窗内,一个穿着睡裙的身影正蹲在地上,似乎…在喂食什么小动物?
悸云南的指尖轻轻点着冰冷的手机屏幕,唇角勾起一个极浅、极冷的弧度。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