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的薄荷被风掀起叶片,露出背面泛白的脉络。阳光斜斜切过书桌,把玻璃杯里的冰块照得透亮,水珠顺着杯壁往下爬,在木纹桌面上洇出小小的圆。
楼下传来孩童追逐的笑声,混着卖西瓜的三轮车铃铛声,一阵一阵漫上来。书页被风掀得哗啦响,停在某页画着紫藤花的插画,笔尖悬在半空,墨滴在稿纸上晕开个浅灰的点。
远处的云慢慢飘,像被谁用棉花糖捏出的形状。风里有晒过的棉被味,混着墙角月季的甜香,让人想起外婆摇着蒲扇讲的故事,那些散在时光里的碎片,忽然就变得清晰起来。
楼下的笑声渐远了,卖西瓜的铃铛也摇向了另一条巷弄。薄荷的气息却浓了些,混着从厨房飘来的绿豆汤香,在空气里织成一张温软的网。
笔尖终于落下,墨痕顺着纸面漫开,像极了记忆里外婆家后院的青苔,悄无声息地爬满石阶。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午后,竹椅在老槐树下轻轻晃,蝉鸣被风剪碎了,落在井台边的水桶里,漾起细碎的光斑。
云影移过窗台,玻璃杯里的冰块融得差不多了,水面浮着层细密的气泡。书页又被风翻动,这次停在空白的尾页,倒像是在等谁写下新的故事。远处不知哪家的收音机在唱老歌,调子慢悠悠的,和着檐角风铃的轻响,把整个午后都泡成了一杯凉丝丝的蜜水。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空想了些什么。
眼前的风明明在动,薄荷的影子却钉在窗台上,像幅褪了色的画。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东西——比如手指触到书页时该用几分力,比如绿豆汤该晾到多凉才好喝,那些本该刻在骨头上的习惯,如今都成了雾里的影子。
可又好像记起了很多东西。老槐树摇晃的弧度,井台边青苔滑脚的触感,甚至外婆唤我时尾音里的那点沙哑,都突然从某个褶皱里钻出来,扎得心口发疼。
他们说我叫忘槐。这两个字念起来像含着片枯叶,干巴巴的,刮得喉咙痒。可我总觉得不是。我也应该有个不一样的名字。
风突然停了,薄荷叶猛地垂下去,倒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书桌上的墨滴干透了,变成个深褐的小点,倒和手背上那道浅疤重合了——那道疤是怎么来的?是爬老槐树时被枝桠划的,还是帮外婆摘月季时被刺扎的?记忆刚要伸手去够,就被窗外突然响起的自行车铃 撞碎了。
骑车的人在楼下喊:“忘槐!你的信!”
我愣了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背的疤。信纸上的字迹很陌生,可末尾画着朵歪歪扭扭的紫藤花,花瓣上还沾着个小小的墨点——和我刚才落在纸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风又起来了,这次卷着点槐花香。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爬树摔下来,外婆总说:“你这孩子,魂像被槐树勾走了一半。”
或许我不是忘了,只是把名字落在了老槐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