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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归,故园惊梦

锦夜行

冰冷的窒息感如同跗骨之蛆,从四肢百骸蔓延至心脏,最终凝固在喉间那口腥甜的血沫里。沈听澜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仿佛刚从溺毙的深渊挣扎上岸。

入目是熟悉的茜素红撒花帐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她幼时最爱的沉水香气息。不是诏狱阴冷潮湿、弥漫着血腥与绝望的石墙,也不是那杯鸩酒入喉后,五脏六腑被生生撕裂焚烧的炼狱。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过屋内。紫檀木雕花梳妆台,嵌着西洋水银镜;临窗大炕上铺着崭新的秋香色锦褥;多宝格上摆放着精巧的玉器古玩……这里是她的闺房,靖国公府嫡长女沈听澜的闺房,是她十五岁及笄礼前,尚未被彻底拖入泥沼时的模样。

“小姐,您醒了?”一个带着惊喜和担忧的声音响起,穿着藕荷色比甲的小丫鬟端着铜盆快步走进来,正是她前世忠心耿耿却最终被她连累、惨死杖下的贴身婢女——青黛。

青黛……活生生的青黛!

沈听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与狂喜交织,几乎让她落下泪来。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不能哭,不能露怯。前世那锥心刺骨的背叛和绝望,那烈火焚身般的痛苦,早已将她的眼泪烧干,只剩下淬了冰的恨意和刻骨的清醒。

她回来了。回到了命运尚未彻底倾覆的起点。

“什么时辰了?”沈听澜开口,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却异常平静。

“回小姐,刚过卯时三刻。”青黛拧了温热的帕子递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小姐可是梦魇了?脸色好生苍白。”

梦魇?不,那是她亲身经历过的地狱!是继母柳氏和庶妹沈听雪联手编织的毒网,是未婚夫赵明轩虚伪面具下的冷酷算计,是整个靖国公府在她“失贞败德”罪名下轰然倒塌的绝望!还有……那个最终将她推入诏狱、送上绝路的幕后黑手……

沈听澜接过帕子,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瞬间沉淀。她看着水盆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十五岁的少女,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带着未经世事的娇嫩。谁能想到,这张脸的主人,灵魂早已在血与火中重生?

“无事。”她淡淡应道,将帕子还给青黛,掀开锦被下床,“替我梳妆,今日……要去给母亲请安。”

她口中的“母亲”,自然是如今主持中馈的继室柳氏。前世,她便是被柳氏那副温婉贤淑的假面蒙蔽,一步步走入陷阱。今生,这“晨昏定省”的规矩,便是她复仇棋盘上的第一步落子。

青黛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梳洗。沈听澜看着镜中少女,眼神一点点变得幽深冷冽。她不再是那个天真懵懂、任人摆布的沈听澜了。柳氏、沈听雪、赵明轩……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欠她的,欠她父亲的,欠整个沈家的,她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梳妆完毕,沈听澜选了身素雅的月白色绣缠枝莲襦裙,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清丽脱俗,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疏离。她带着青黛,步履沉稳地走向柳氏居住的“慈萱堂”。

行至花园回廊,一阵刻意压低的啜泣声传来,伴随着尖利的斥责。

“……小贱蹄子!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这可是夫人最爱的缠枝牡丹粉彩花瓶!把你卖了都赔不起!”一个穿着体面、显然是管事妈妈模样的妇人,正对着一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丫鬟厉声呵斥。那小丫鬟半边脸颊红肿,显然刚挨了打。

沈听澜脚步微顿。她认得那管事妈妈,是柳氏的心腹,周妈妈。而地上那小丫鬟……前世似乎因为打碎了柳氏心爱的花瓶,被活活打死了。柳氏借此在府中立威,博了个“治家严谨”的名声。

一丝冰冷的弧度在沈听澜唇角勾起。机会,这不就来了么?

她并未立刻上前,而是隐在廊柱后,冷眼旁观。周妈妈的斥骂声越来越高,甚至扬起了手,眼看又要落下。

“住手。”清泠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让喧闹的场面一静。

周妈妈的手僵在半空,愕然回头,看到是沈听澜,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即堆起假笑:“哟,是大小姐啊。这贱婢毛手毛脚打碎了夫人的心爱之物,老奴正教训她呢,免得带坏了府里的风气。”

沈听澜缓步上前,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片和那惊恐的小丫鬟,最后落在周妈妈那张刻薄的脸上。“心爱之物?”她语气平淡无波,“我若没记错,这粉彩花瓶,是前年父亲从南边带回来的,一共两对。母亲房里摆了一对,库房里应该还有一对完好的。碎了便碎了,何至于要人性命?周妈妈如此喊打喊杀,知道的说是你忠心护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靖国公府是那等草菅人命的凶恶之地,平白坏了父亲和母亲的名声。”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句句在理,更扣上了“国公府名声”这顶大帽子。周妈妈脸上的假笑顿时挂不住了,眼神闪烁:“这……老奴也是一时情急……”

“情急?”沈听澜微微挑眉,眼神陡然锐利,“我看周妈妈是忘了自己的本分!你是管事妈妈,教导约束下人是职责,但动用私刑、喊打喊杀,是谁给你的权力?国公府的规矩,何时轮到你来定夺生死了?”

她身上那股属于重生者的、历经生死磨砺出的威压,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竟让周妈妈心头一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额角渗出冷汗。眼前的大小姐,怎么感觉……和以前那个温顺怯懦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青黛,”沈听澜不再看周妈妈,转向地上的小丫鬟,“扶她起来,带下去找个大夫看看伤。这花瓶的事,我自会去跟母亲说明。”

“是,小姐!”青黛连忙上前扶起那小丫鬟。

周妈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阻拦又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听澜主仆带着人离开。她狠狠跺了跺脚,眼中闪过一丝怨毒,转身急匆匆往慈萱堂跑去告状。

沈听澜看着周妈妈仓惶的背影,眸色深沉。这只是个开始。柳氏,你安插的眼线,你伪装的慈和,我会一层一层,亲手撕开!

她没有直接去慈萱堂,而是带着青黛和那小丫鬟绕了路。行至府邸西侧一处僻静的角门附近小巷时,她停下脚步,对青黛低声道:“你带她先回我院里,找个可靠的人看顾着,别让柳氏的人再找她麻烦。我稍后就回。”

“小姐,您要去哪儿?这里偏僻……”青黛担忧道。

“无妨,就在附近透透气,很快回来。”沈听澜语气不容置疑。她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整理纷乱的思绪,更重要的是,她袖中藏着一样东西——一小包前世柳氏用来慢性毒害她父亲的药渣残末。这是她重生醒来后,第一时间从自己药罐里偷偷取出的关键证据。她必须找个稳妥的地方处理掉,不能留在身边成为隐患。

青黛只得应下,带着那小丫鬟匆匆离开。

小巷幽深寂静,只有风吹过墙头枯草的沙沙声。沈听澜走到一处废弃的墙角,正欲将袖中药包埋入松动的砖石下。

突然!

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惨叫!

“站住!锦衣卫拿人!再跑格杀勿论!”一个冰冷肃杀、毫无感情的声音如同寒铁交击,骤然划破小巷的寂静。

沈听澜心头猛地一跳!锦衣卫!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巷口方向,一个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男人正踉跄着朝她这边逃窜。而在他身后,数道如鬼魅般的黑色身影正急速追来!他们身着玄色飞鱼服,腰佩狭长锋利的绣春刀,行动间迅捷无声,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死亡阴影,正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缇骑!

为首一人,身形格外挺拔修长。他并未像其他缇骑般蒙面,一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如同刀削斧凿。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古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漠视生死的冰冷与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看透一切伪装。他并未疾奔,只是步履沉稳地走在最后,但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笼罩了整个狭窄的小巷!

是他!锦衣卫指挥使,萧云澹!那个前世只在传闻中听过名字,却足以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活阎王”!

沈听澜瞳孔骤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她万万没想到,重生后的第一天,竟会以这种方式,撞上这个王朝最危险的男人!

那亡命之徒显然也看到了沈听澜,绝望中竟生出一股狠劲,不管不顾地朝她猛扑过来,似乎想将她挟为人质!

电光火石之间,沈听澜甚至能看清那逃犯眼中疯狂的凶光和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她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在本能的驱使下,猛地向旁边闪避!

然而,她忘了脚下是松动的青石板和湿滑的苔藓!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非但没能完全躲开,反而朝着另一个方向——那为首的黑衣男人,萧云澹的方向——直直地撞了过去!

预想中撞上冰冷盔甲的疼痛并未传来。

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护腕的手,稳稳地、甚至可以说是轻而易举地,扶住了她的手臂。那力道极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瞬间止住了她跌倒的势头。

沈听澜惊魂未定地抬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寒眸里。

近在咫尺。

萧云澹垂眸看着她,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她只是一件突然闯入视野的无关紧要的物品。他身上的气息冷冽而肃杀,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让沈听澜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巷子里,追上的锦衣卫缇骑已经干脆利落地将那名逃犯制服,堵住了嘴,拖死狗般拖到一旁。整个过程快得惊人,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冰冷的铁器摩擦声和逃犯绝望的呜咽。

而沈听澜,则被禁锢在萧云澹看似随意、实则牢不可破的掌控之中。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指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带着薄茧的微凉触感,以及那几乎要将她灵魂都冻结的审视目光。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惊惶未定却强作镇定的脸上,缓缓下移,掠过她素雅的衣裙,最终,落在了她因为跌倒而微微敞开的袖口处——那里,露出了药包的一角。

萧云澹的眸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沈听澜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完了!

就在这时,萧云澹薄唇微启,那低沉、冰冷、毫无起伏的声音,如同冰珠砸落在玉盘上,清晰地响在沈听澜耳边:

“沈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