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嘉祺推开家门时,玄关的竹篮里正躺着新摘的艾草。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回来啦?你奶奶早上还念叨你呢,说槐花开得正好,该到你爷爷说的‘撒星星’的时候了。”
他把背包往沙发上一放,没顾上换鞋就往卧室走。奶奶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摩挲着本线装的诗集,阳光透过纱窗落在她银白的发上,像落了层细雪。听见脚步声,老人缓缓抬眼,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漾起光,像落了星子。
“阿祺,回来啦。”她放下诗集,声音轻得像羽毛,“见到……见到那些信了?”
马嘉祺蹲在她面前,从包里掏出那个装着槐花的玻璃瓶。阳光穿过瓶身,把细碎的花瓣照得透亮,清甜的香气漫出来,老人抽了抽鼻子,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水光:“是这个味儿,一点都没变。”
他又拿出那本抄满字迹的笔记本,递过去时指尖有些发颤:“奶奶,我把唐欣奶奶的信都抄下来了。您看……”
老人没立刻接,而是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过封面。那上面还沾着点没抖落的槐花瓣,她捻起一片,放在鼻尖嗅了嗅,才慢慢翻开本子。娟秀的字迹在纸上流淌,那些“明远”“念安”的称呼从指尖滑过,她的手指忽然顿住,停在某一页——那是1962年的冬天,信里说“巷口的老槐树落了最后一片叶子,我在树洞里藏了块你爱吃的糖,等开春发芽时,你会不会就回来了?”
“藏糖的树洞……”奶奶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哽咽,“我后来去找过,树洞里只有片枯了的叶子,我还以为是被松鼠叼走了呢。”
马嘉祺想起爷爷铁盒里那半块硬糖,糖纸早就脆了,却被小心地裹了三层。他没说破,只是把玻璃瓶拧开,倒出一小撮干槐花,放进桌上的白瓷杯里,冲上热水。白色的花瓣在水里慢慢舒展,香气更浓了。
“唐欣说,这是今年的新花,晒干了泡着,有春天的味道。”
奶奶端起杯子,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喝了一小口,忽然说:“当年他走的时候,也是槐花开得最盛的时候。他说,等他回来,就用槐花给我做个新枕头,说枕着能梦见春天。”
马嘉祺想起唐欣家书架最底层的铁皮盒,里面除了信笺和摄影集,还有半片泛黄的棉布,上面沾着点点干枯的槐花瓣——唐欣说,那是奶奶当年准备做枕头套的料子,等了一辈子,也没凑齐另一半。
“奶奶,”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远”字书签的另一半,上面刻着个“欣”字,是临走时唐欣塞给他的,“唐欣让我把这个带给您。她说,这是当年爷爷和奶奶一起刻的,现在凑齐了。”
两个半片的书签拼在一起,严丝合缝,木质的纹理在阳光下连成完整的弧线。奶奶把它们合在掌心,像捧着什么稀世的珍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他总说,‘欣’和‘远’,合在一起就是‘心远’,说不管走多远,心都在一块儿。”
那天下午,奶奶抱着笔记本坐了很久。阳光移过窗台,落在她膝头的信纸上,那些几十年前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在空气里轻轻絮语。马嘉祺坐在旁边削苹果,听见她时不时笑出声,有时又轻轻叹气,像在和老朋友聊天。
傍晚时,母亲端来一碗槐花粥,糯米的软糯混着槐花的甜,奶奶喝了小半碗,忽然说:“阿祺,帮我写封信吧。”
“写给谁?”
“写给念安。”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里闪着光,“告诉她,馄饨摊的虾皮还是双份的,老槐树的花年年都开,还有啊……我收到她的信了,每一句都收到了。”
马嘉祺找出信纸,笔尖落在纸上时,忽然想起唐欣说的“有些回音,哪怕晚了几十年,也是甜的”。他写下奶奶说的每一句话,也写下巷口张爷爷李奶奶的近况,写下老槐树上“念”与“远”两个字被新的年轮裹得更紧了,最后,他加上一句:“我爷爷枕头下的铁盒里,有半块1959年的糖,他说,是你塞给他的,一直没舍得吃。”
写完信,奶奶让他把那枚合起来的书签夹在里面。“告诉念安,这对书签,替我们陪着彼此了。”
寄信的那天,马嘉祺特意去了趟邮局。绿色的邮筒立在路边,像个沉默的守望者。他把信封塞进去时,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碰撞声,像是时光在轻轻应答。
走出邮局,风里飘来槐花香,他抬头看见街角的老槐树枝繁叶茂,阳光穿过叶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把碎星星——就像爷爷说的那样。
手机忽然响了,是唐欣发来的照片。照片里,她家窗台上摆着两个玻璃瓶,一个装着今年的新槐花,另一个插着那枚“远”字书签,背景里,奶奶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那本抄满信的笔记本,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
唐欣的消息跟着进来:“我奶奶说,这信啊,不用回了。心里的话接上了,比什么都强。”
马嘉祺站在阳光下,看着照片里的老人,忽然明白,有些牵挂从来不需要刻意的回音。就像老槐树年复一年地开花,馄饨摊日复一日地冒着热气,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惦念,早就在彼此的生命里扎了根,抽了芽,在每个春天里,开出满树的甜。
他回了个笑脸,转身往家走。口袋里的玻璃瓶还剩小半瓶槐花,香气随着脚步轻轻晃,像把整个春天,都带在了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