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煜在崔府门前已经徘徊了半个时辰。

晨露打湿了他的靴尖，朝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几次抬手想叩门，又迟疑地放下。这位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少年将军，此刻却像个初次赴约的毛头小子，连呼吸都不顺畅。

"宋小将军？"崔府的门房终于发现了他的身影，连忙打开侧门，"您这是......"

"我......"宋煜清了清嗓子，"我来拜访崔大人。"

门房面露难色："老爷一早就去上朝了，还未回来。"

宋煜暗骂自己糊涂，竟忘了时辰。正欲告辞，忽听院内传来一阵琴声——是《凤求凰》，他曾在边关的夜晚无数次回忆起的旋律。

"崔小姐可在府中？"他脱口而出。

门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小姐正在后院赏花。若将军不嫌弃，老奴可引您去花厅等候。"

宋煜点点头，跟着门房穿过重重院落。崔府布局雅致，一步一景，但他无暇欣赏，耳中只有那越来越近的琴音。

转过一道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后院槐树下，崔懿安正低头抚琴。晨光透过树叶间隙洒在她身上，月白色的衣裙泛着柔和的光晕，宛如画中仙子。

琴声戛然而止。崔懿安抬头，看见宋煜的瞬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颤，发出一个不和谐的音。

"宋将军？"她站起身，裙摆拂过地上的落花，"怎么这个时辰......"

"我路过。"宋煜拙劣地撒谎，耳根发烫，"听闻你琴艺又精进了，特来讨教。"

崔懿安抿唇一笑，示意丫鬟看茶："将军请坐。"

石桌上摆着一局未完的棋，黑白子交错，势均力敌。宋煜在棋枰对面坐下，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崔懿安的手上——那双手白皙修长，指尖因常年抚琴而有一层薄茧，此刻正优雅地为他斟茶。

"边关风沙大，将军清减了些。"崔懿安将茶推到他面前，"可是受伤了？"

宋煜摇头："一点皮外伤，早好了。"他犹豫片刻，突然压低声音，"懿安，我有话想对你说。"

崔懿安的手指微微一颤，茶水溅出几滴，在石桌上晕开小小的水痕。她没有抬头，只是轻声道："你说。"

话到嘴边，宋煜却不知如何开口。皇帝有意将公主许配给他的事，像块石头一样压在心头。他想告诉她自己绝不会接受这桩婚事，想问她是否愿意等他......可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千言万语却哽在喉头。

"我......"他深吸一口气，"三日后崔府是不是要办赏花宴？"

崔懿安抬眼看他，眸中闪过一丝疑惑："是。母亲说要为我......"她突然住了口，脸颊微红，"为家中姊妹们办的。"

"我会来。"宋煜急切地说，"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当众告诉你。"

崔懿安怔了怔，随即轻轻点头："好。"

一阵风吹过，槐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宋煜伸手接住一朵，鬼使神差地递向崔懿安。她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接过，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的掌心，两人同时像被烫到一般缩回手。

"小姐，夫人找您。"青桃匆匆走来，看到宋煜后行了一礼，"宋将军安好。"

崔懿安起身告辞，走出几步又回头："将军若有心事，不妨直言。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宋煜望着她的背影，苦笑着摇头。正是因为是青梅竹马，有些话才更难说出口啊。

......

赏花宴当日，崔府热闹非凡。

长安城中有头有脸的世家几乎都收到了请帖。崔夫人在后院搭了彩棚，摆满各色珍稀花卉。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赏花吟诗，公子们则在另一侧品茗对弈，看似随意，实则暗流涌动——谁都知道，这场赏花宴实则是崔家为嫡长女相看夫婿的场合。

崔懿安穿着一袭淡青色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素雅中透着矜贵。她坐在角落的琴案前，心不在焉地拨弄琴弦，目光不时扫向院门。

"别看了，"王芸凑过来咬耳朵，"宋小将军被一群贵女围着呢，脱不开身。"

崔懿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果然看见宋煜被五六位小姐围在中间。他今日穿着墨蓝色锦袍，腰间玉带上悬着一柄短剑，英气逼人又不失世家公子的风度。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宋煜突然抬头，隔着人群与她四目相对。

崔懿安慌忙低头，琴音乱了一拍。

"崔姐姐怎么独自在此？"一个甜腻的声音插了进来。崔懿安抬头，看见二房嫡女崔芷柔带着两位表妹站在面前，脸上挂着假笑，"今日来了这么多贵客，姐姐不去招待么？"

崔懿安浅笑："有母亲和二婶在，哪轮到我出头？"

崔芷柔眼中闪过一丝嫉恨。她比崔懿安小一岁，容貌也不差，却因是二房所出，处处被压一头。今日她特意打扮得花枝招展，却仍比不过崔懿安一身素雅的清丽脱俗。

"听说郑家表兄不日就要来提亲了？"崔芷柔突然提高声调，"姐姐与表兄青梅竹马，真是天作之合呢！"

崔懿安皱眉："芷柔，莫要胡说。我与表兄只有兄妹之情。"

"是吗？"崔芷柔故作惊讶，"可前日我听二婶说，大伯已经和郑家通过气了......"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正向这边走来的宋煜，"姐姐瞒得可真紧。"

宋煜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崔懿安急忙起身想解释，却被崔夫人叫住："懿安，来见见郑夫人。"

她只得向宋煜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匆匆离去。宋煜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宋将军还不知道吧？"崔芷柔趁机上前，故作天真地说，"我姐姐与郑家表兄的婚事都快定下来了。今日这赏花宴，实则是为宣布喜讯呢！"

宋煜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发白："是吗？那真要恭喜崔小姐了。"

"将军别难过，"崔芷柔假意安慰，"长安城好姑娘多的是。我姐姐虽然才貌双全，但性子太闷，配不上将军这样的英雄。"

宋煜没有接话，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远处正在行礼的崔懿安，转身大步离去。

......

"荒唐！"崔明远将酒杯重重砸在桌上，"谁说懿安要与郑家结亲了？我怎么不知道？"

酒楼雅间内，宋煜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闷酒，已经有些微醺。

"你妹妹亲口说的。"他哑着嗓子道，"今日赏花宴就是为宣布喜讯。"

崔明远气得发笑："胡扯！赏花宴是母亲为懿安相看夫婿不假，但郑家表兄？绝无可能！"他拍了拍宋煜的肩，"你也是，战场上那么精明，怎么被个小丫头片子耍得团团转？"

宋煜猛地抬头："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崔明远凑近他，压低声音，"我妹妹心里装着谁，你当真不知道？"

宋煜的耳根瞬间红了起来。他想起崔懿安抚琴时的侧脸，想起她接过槐花时微颤的指尖，想起她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时的神情......

"可是......"他痛苦地闭了闭眼，"陛下有意将永乐公主许配给我。"

崔明远倒吸一口冷气："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前。"宋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不敢拒绝，只说考虑。今日原想在赏花宴上当众向懿安表明心迹，然后......"

"然后抗旨？"崔明远打断他，"你疯了？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宋煜苦笑："所以我犹豫了。听到她要与郑家结亲的消息，我竟有一丝解脱......至少她不会被我牵连。"

崔明远沉默良久，突然问道："你可知我父亲为何突然急着为懿安议亲？"

宋煜摇头。

"边关不稳，"崔明远压低声音，"父亲说朝中可能要借助世家联姻巩固势力。郑家虽也是世家，但在军中有些根基。若真有变故......"

"所以崔大人选中了郑家？"宋煜声音发紧。

崔明远摇头："尚未定夺。但懿安的婚事，恐怕不由她自己做主了。"

宋煜猛地站起身，酒意上涌，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桌子才没有跌倒："我要见懿安。现在就要。"

"你醉成这样......"

"我没醉！"宋煜甩开崔明远的手，"带我去见她，否则我就闯崔府！"

崔明远看着好友通红的眼睛，长叹一声："罢了。明日我想办法让你们见一面。但今日你先回去醒醒酒，别吓着我妹妹。"

......

崔懿安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的槐树发呆。赏花宴不欢而散，母亲追问她与宋煜之间发生了什么，她不知如何回答。

青桃匆匆进来，递上一张字条："小姐，大少爷让人送来的。"

崔懿安展开字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明日巳时，槐树下等。事关重大。——明远"

她将字条贴近胸口，心跳如鼓。宋煜今日反常的举动，崔芷柔莫名其妙的谣言，母亲若有所思的目光......这一切都让她隐隐感到，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窗外，一阵风吹过，槐花如雪般飘落。崔懿安伸手接住一朵，轻轻握在掌心。

赏花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