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懿安跪坐在绣墩上,腰背挺得笔直。崔夫人手持戒尺,在她身边缓缓踱步。
"手再抬高些,"戒尺轻轻点在崔懿安的手腕上,"博陵崔氏的贵女,行礼时衣袖垂落的弧度都要恰到好处。"
崔懿安抿着唇,将手臂又抬高了一分。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她月白色的衣袖上,衬得那双手如白玉般剔透。
"很好。"崔夫人终于满意地点头,"记住,你是大房嫡长女,将来要主持崔家中馈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博陵崔氏的门风。"
"女儿明白。"崔懿安轻声应道,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那株老槐树的花开得更盛了,雪白的花瓣随风飘舞,有几片甚至飞到了窗台上。
崔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然道:"昨日宋家小郎君又翻墙过来了?"
崔懿安一惊,手中的团扇差点掉落:"母亲,我们只是......"
"我并非责怪你。"崔夫人收起戒尺,在女儿身旁坐下,"宋家与我们毗邻而居,你与宋小郎君年纪相仿,有些往来也是常情。只是......"她顿了顿,"宋家终究是武将之家,不比我们诗礼传家。你将来是要做世家宗妇的,言行需有分寸。"
崔懿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团扇上的绣纹:"宋煜人很好,他昨日还送我一只木雕的雀儿......"
"礼数不缺,但门第有别。"崔夫人打断她,声音虽温和却不容置疑,"你且记住便是。"
崔懿安不再言语,只是轻轻点头。她不明白,为何宋煜那么好,却因为是武将之子就要被母亲看轻。在她看来,宋煜比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世家子弟强多了——他会舞剑,会骑马,会雕可爱的小玩意儿,笑起来时眼睛像是落进了星星。
"今日的礼仪就学到这里。"崔夫人起身,"午后族学有讲经课,你早些过去,莫要迟到。"
"是,母亲。"
待崔夫人离开,崔懿安立刻跑到窗前,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槐花。她忽然想起宋煜说三日后要带她去看西域战马,心口像是有只小雀在扑腾。可转念想到母亲的告诫,雀儿又像是被笼子关住了,扑腾不起来了。
......
军营校场上,宋煜心不在焉地挥舞着木剑。他的招式依旧凌厉,眼神却飘忽不定,几次差点被陪练的士兵击中。
"宋煜!"一声厉喝从校场边传来。
宋煜猛地回神,只见父亲宋将军大步走来,面色阴沉如铁。他赶紧立正行礼:"父亲。"
"战场上走神,是要送命的!"宋将军夺过木剑,重重敲在儿子肩头,"去,绕校场跑二十圈!不跑完不许吃饭!"
"是!"宋煜不敢辩解,转身就跑。
汗水很快浸透了衣衫。跑到第十五圈时,副将周润骑马过来,与他并肩而行:"小将军今日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宋煜喘着气摇头:"没事。"
周润笑了:"莫不是想念崔家那位小娘子了?"
宋煜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耳根瞬间红了起来:"胡说什么!"
"哈哈哈!"周润大笑,"全军营都看得出来。你每次从崔府墙头翻回来,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宋煜不再搭话,加快速度跑完了剩下的圈数。可周润的话却在他心里扎了根——他真的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
崔氏族学内,老先生正在讲解《春秋》。崔懿安跪坐在前排,面前摊开着竹简,听得入神。
"崔仲子弑其君光,"老先生捋着胡须,"《春秋》书'崔子'而不书名,是为贬之。诸位可知为何?"
堂下一片寂静。崔懿安犹豫片刻,轻声道:"是因为崔杼身为臣子却弑君,大逆不道吗?"
老先生点头:"正是。礼崩乐坏,臣弑其君,子弑其父,是以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崔懿安却微微蹙眉:"可是先生,我读《左传》时看到,齐庄公与崔杼之妻私通,还故意将崔杼的冠赐给侍从,这是君辱臣妻在先......"
"慎言!"老先生脸色一变,"君虽不君,臣不可不臣。崔氏女郎,你身为崔氏后人,更当谨记祖宗教训。"
堂中其他学生窃窃私语起来,有人甚至对崔懿安投来异样的目光。崔懿安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低头:"学生知错。"
下学后,崔懿安独自走在回院的路上,心情有些低落。她不过是说了自己的理解,却招来先生训斥。正想着,丫鬟青桃匆匆跑来:"小姐,不好了!"
"怎么了?"崔懿安一惊。
青桃压低声音:"奴婢刚才去市集采买,听宋府的下人说,宋小将军在军营被罚了二十圈跑,现在腿都肿了!"
崔懿安的心猛地揪紧了:"为何被罚?"
"说是训练时走神......"青桃欲言又止,"宋府的下人还说,小将军这几日总是心不在焉的......"
崔懿安咬住下唇。宋煜被罚,会不会是因为那日翻墙来见她耽误了训练?想到这里,她内疚不已。
"青桃,厨房今日采了新鲜槐花吗?"
"采了些,小姐要做什么?"
崔懿安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做槐花糕。"
......
夜深了,宋府书房内,宋煜正龇牙咧嘴地给自己揉腿。二十圈跑下来,他的双腿酸疼得像不是自己的。忽然,窗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
"谁?"宋煜警觉地抬头。
窗缝里塞进一个小包裹。宋煜忍着疼起身开窗,却只看到一个背影匆匆消失在夜色中。他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个精致的食盒,掀开盖子,一股清甜的槐花香扑面而来——整整齐齐码着六块晶莹剔透的槐花糕,上面还用蜂蜜画着小雀的图案。
宋煜心头一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却舍不得吃,只是捧在手里看了又看。
"哥,你偷吃什么好东西呢?"十岁的妹妹宋玥突然推门进来,眼睛一亮,"哇,好香的糕点!"
宋煜赶紧把食盒藏到身后:"没什么。"
宋玥眼疾手快,一把抢过食盒:"让我尝尝嘛!"说着就要拿一块。
"不行!"宋煜罕见地严厉起来,夺回食盒,"这是......这是别人特意给我的。"
宋玥眨了眨眼,忽然恍然大悟:"哦——是崔家姐姐送的吧?"
宋煜耳根又红了:"胡说什么!"
"我才没胡说,"宋玥做了个鬼脸,"全府都知道你整天翻墙去找崔家姐姐。上次你还偷了母亲最好的茶叶送过去,别以为没人发现!"
宋煜无言以对,只好把妹妹推出门外:"快去睡觉!"
关上门,宋煜再次打开食盒,这次他发现食盒底层还藏着一张字条,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听闻君受责,心甚不安。槐花性凉,可消肿止痛,望君保重。"
宋煜把字条贴在胸口,傻笑了好一会儿,才珍而重之地将它与木雕小雀一起藏进了枕边的木匣里。
窗外,槐花的香气随风飘来,甜而不腻,一如少年心头那份刚刚萌芽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