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零下午考完化学之后也没有回家，晚饭依旧选择吃学校食堂。

　　岑淮也没回，估计是要留下来复习。

　　收卷铃声响起，岑淮问他：“你晚餐还吃饭堂么？”

　　“吃。”涂零扶着书架上的复习资料，把手机和语文课本一起抽出来，简单回了邹阳几句信息，靠着椅背读文言文。

　　为了不影响旁边的人复习，他把声音降得很低，但试室里太安静，涂零的声音像是混合着下面学生的喧哗声，又不显得突兀。

　　岑淮也拿着语文书假模假样地看着，涂零偶尔能感觉到他的视线，片刻后忍不住说：“饿了就自己去吃。”

　　“还不饿。”岑淮说。

　　涂零以为他就是纯无聊，道：“……不用等我。”

　　对方没接他的话，涂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自作多情了，绷着脸继续瞅着语文书。

　　没想到一阵沉默后，岑淮轻叹口气：“我不认识路。”

　　涂零：“？”

　　1班试室在六楼，从这朝窗外看就能看到饭堂，更何况他中午才带岑淮走了一遍。

　　忘这么快，这他妈不是金鱼体路痴？

　　岑淮一脸无辜：“我记性不好，只走一遍记不住，中午也没有特地去记路线，可能我在下面走着走着就出校门了。”

　　涂零：“……”

　　涂零干脆合上语文课本，放回书架上摞着。岑淮见状，问他：“现在去吃饭？”

　　涂零面无表情：“饿了。”

　　他揣好手机，长腿绕过岑淮面前的桌子，迈着步子出了教室。

　　岑淮看着他的衣角消失在门外，起身笑着跟上去。

　　晚上九点考完试，涂零拒绝了向他发出十次拼车邀请的邹阳——司机是邹阳家的，自己打车回了安区。

　　电梯上的数字从“2”跳到“1”，电梯门打开，秦柏山穿着拖鞋，拎着一袋垃圾走出来，“小涂，今天这么晚啊？”

　　“嗯，”涂零背着书包应道，“今天考试。”

　　他站在电梯门边等，秦柏山把垃圾精准无误地抛进垃圾桶，然后回来跟他一起坐上8楼的电梯。

　　“昨天才开学，今天就考试？……这两天按时吃药了没？”最近时间实在紧，秦柏山压根没见到涂零，这让他本来要监督涂零每次都按时吃药的计划泡汤了。

　　“吃了，每次都按时吃。”这是他出院前答应过秦柏山的。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秦柏山边朝隔壁走，边嘴里说着：“还没开春呢，多穿点衣服，别冷着了——”

　　涂零从浴室出来，没有回房里，而是坐到了阳台的椅子上。他一只手擦着头发，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点开微信，邹阳又给他发信息。

　　邹阳：到家没？

　　邹阳：那个帅哥插班生问我要了你的微信，我给他推过去？

　　邹阳：他加你了。

　　涂零动动手指。

　　涂零：。

　　他退出跟邹阳的聊天界面，点进联系人的好友申请，近三天多了一条。

　　0：我是岑淮。

　　头像什么也没有，光看个人界面压根识别不出来这是岑淮。

　　涂零擦头发的手一顿，按下了“同意”。

　　列表顶部的空白头像弹出一条默认消息：“你已添加了0，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然后就是一片死寂，岑淮没给他发信息，他也没道理跟岑淮说什么。

　　他手闲，点进了岑淮的朋友圈界面，发现岑淮不是所有东西都是空的，尽管朋友圈封面是默认的空白，但他居然还发了一条朋友圈。

　　时间是2月4日的凌晨一点十二分，也就是差不多三天前。换算成涂零的时间观念，就是他住院的那天晚上。

　　内容是张图片，三支粉白色的玫瑰拢在一起，应该是镜头外的岑淮一只手捏住了三枝玫瑰的茎，背景是暗暗的深绿色，涂零推测是玫瑰花树。花瓣上有很细小的水珠，可能是凌晨漫雾，手机的闪光灯让花看起来更亮了，雾水像珠宝似的映射出亮光。没有配任何文案，整个页面干干净净。

　　干净过头了，涂零想了想，选择没给他这条朋友圈点赞。

　　考完第二天就是评讲卷子，分发答案。涂零刚来到教室就听到鬼嚎声，皱着眉头一看，声音的主人是邹大少爷。

　　邹阳改一道题就嚎一声，一声比一声凄惨。韦诗在旁边觉得大少爷看着可怜，大少爷的试卷看着更可怜，密密麻麻都是红色水笔的修改痕迹。

　　“涂哥，你英语选择题错多少道？”邹阳欲哭无泪。

　　“没多少道。”这是非常涂零式的回答，并且也是实话实说，虽然听着有点气人。

　　于是邹大少爷十分不信邪地拿来一看，55道错3道，这一眼看得他山崩地裂。

　　接着他燃起最后的希望，扭头问岑淮：“帅哥，你呢？”

　　岑淮笑笑，“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邹阳绷不住了，一脸生无可恋，失魂落魄地一个人躲去小角落画圈圈了。韦诗听完笑得花枝乱颤，她表示虽然自己没有这两位考那么好，但这并不妨碍她笑，毕竟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韦诗笑完，对岑淮真诚发问：“……所以你到底错了多少道呀？”

　　岑淮说：“也是3道。”

　　涂零在做着试卷分析，就这样留了一耳朵听。

　　他本来对这些应该并不在意，但他就是听到了，而且还信了。

　　开学考这种难度的试题，涂零这里这样完全就是正常发挥，他平时最好的一科也并不是英语，而是物理。

　　很不巧，他这次考得最烂的一科就是物理。

　　倒也不是他发挥失常，其他大大小小的考点都在做练习卷的时候顺带看了一眼，只是不够时间复习大题的提高题型，最后一道大题的后两小问没做出来，白白扣了8分。

　　这道大题以前是没有碰到过的，但涂零对此并不陌生，因为他前几天住院那会刷别省高考题就有这个的类似题型。很遗憾他并没有携带笔记本进去住院部，这题也因此没及时被他纳入提高题型，就是没想到居然给一个开学考试考到了。

　　所以下午发物理答题卷的时候，涂零的表情比平时看起来还冻。

　　他拿出作为错题集的活页本，准备从试卷上撕下原题贴上去时，听到后面人的声音：“涂同学，能借答题卷参考一下么？”

　　涂零停下动作，没有说话，拿起答题卷往后传过去。感受到手里被抽空，他收回手，继续撕试卷。

　　很快那道他没做出来的原题变成一张小纸片，涂零右手手指夹着，侧过身往左后方伸出左手：“看完了？看完还我。”

　　他的答题卷此刻正以最后一页面向岑淮，对方的眉头似乎有点皱，他还是第一次见岑淮这个表情，没有了刚刚借卷子时候的漫不经心。

　　考差的又不是岑淮，他干嘛这个表情？

　　况且他怎么知道这个分数对涂零自己来说算高还是低？

　　……他是在替自己惋惜？

　　岑淮眸光从卷子上抬起，看向他：“时间不够还是……”

　　“不会。”涂零说。

　　岑淮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淡去得很快，就只是一瞬间。

　　这时，林漓从走廊外进来，走上讲台：“全部科目的答题卷都拿到了吧？现在核对一下有没有问题，报到学委那……这次考试大家普遍都考得不好，状态明显比不上上个学期。放了个寒假嘛，这我也理解——但是，这次考试出现的所有问题都要改，发现问题就去解决，别不把它当回事，都听见没？”

　　全班人拖着长长的音：“哦——”

　　“还哦，哦有什么用，现在就去做啊！”林漓觉得肯定是自己跟这帮小兔崽子玩太好了，个个没点危机感。

　　涂零垂下眼睛听林漓讲话的时候，忽然感觉朝后伸出的左手被什么东西轻轻摩挲了一下，抬眼看见是岑淮拿着自己的答题卷。

　　“这是别省的高考题，题型比较新，是去年的……”

　　岑淮说到这里，林漓的话锋倏地转到他身上：“……不过也不是全部人都考差了，像新同学岑淮，总分比第二名高了7分，上来就是年级第一——”

　　此话一出，引得全班人惊呼，其中邹阳小兄弟是最震惊的：“我艹？”

　　“文明用语。”林漓朝邹阳的方向指了指。“还有涂零，他发挥还算稳定，跟上学期没怎么差。我听你们物理老师说了，这次难易程度拉得很大，难题特别刁钻。但是人家寒假怎么过，你们寒假怎么过？放假还能把人放傻了不成？很多同学都是出现一些非智力因素……”

　　其实大多数脑子转得比较快的同学已经听出来这句话里的信息了——涂零发挥稳定，平时考第一能比第二高四十几分，那这次按道理也会跟整个年级分层。但是新来的岑淮这次却是第一，那么“发挥稳定”的涂零岂不是第二名？

　　有同学意识到了：“等一下……”

　　林漓：“咋？”

　　“老师，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班两个脱轨生？”

　　“脱轨生”是说跟整个年级或者整个尖子班系不在同一水平线上的学生，就是成绩特别好和成绩特别烂的。但成绩烂到跟整个年级都断崖的，一般不会出现在尖子班——他们6班就是尖子班之一——像涂零这种，正常发挥就能跟后面的人拉开距离，岑淮考得比他还高啊……

　　林漓试图安抚班里想要发癫的鸡仔们：“别害怕，一次开学考而已，咱要打的是高考这一仗。而且换个角度想，你们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邹阳绷不住了：“虐我们跟虐狗一样啊！！”

　　全班人跟着他喊：“虐我们跟虐狗一样啊！！！”

　　他有预感，岑淮接下来所收到的来自其他同学的目光，一定会带着看变态的恐惧和仰望神的崇拜。

　　班长韦诗奉旨从年级部领回成绩条——就是林漓让把成绩单剪成条，好让每个人都只能看到自己的成绩。林漓说班里前五的找班长拿成绩条，其他的分组按座位去她办公桌边领，林神医将要跟他们“对症下药”。

　　涂零领到成绩条一看，真是不出所料，他确实是那个第二名。

　　于是他的脸色更臭了。

　　“涂哥！”邹阳刚从办公室回来，捧着成绩条兴奋得像个大马猴：“涂哥！我级排居然往前蹦了10名！！”

　　给岑淮递成绩条的韦诗无情地说：“但你班排还是第46。”

　　委婉地说是第46，直白点就是倒五……

　　整个年级30个班，前6个班是势均力敌的尖子班，由特尖生混单科普尖生。邹阳属于单科普尖生，他能进这班，不靠别的，就靠他惊为天人的语文成绩，单科总能稳稳钉在级五以内。

　　“没关系，级排进了就是进。”邹阳把靠近语文成绩一端的表头贴着脸狠狠搓了几下。

　　韦诗有些欲言又止，邹阳问她：“你是不是又想怼我……”

　　“天天喷你都给你喷成筛子了，你愿挨我还不愿意喷呢。”韦诗若有所思，想到了什么后问岑淮，“岑淮，我刚刚……不小心看到了你的成绩，不介意吧？”

　　他们几个关系比较好的，总喜欢围在一起搁教室的小角落聊天，为此还在岑淮后面的图书角下面藏了两张凳子。

　　“没关系，不是什么需要锁保险的机密。”岑淮开玩笑说。

　　“那我说，我发现个事，”韦诗试探性再提一下，看岑淮依旧没什么反应，就直言道，“涂零英语选择题错3道，143分，我记得没看错的话，你147分。选择题最少也得1分一道啊……”

　　大部分选择题1分一道，有小部分难度大的题2分一道，姑且算他错3道都是1分一道的，这样一来岑淮非选择题部分岂不是满分？要考非选择题满分比选择题满分还难啊！

　　岑淮终于想起自己前两天随口扯的“也是3道”，盯着成绩条上“英语”一栏的数字“147”，倏地捏起一支黑笔。

　　韦诗和邹阳都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把“147”划掉，改成了“141”。

　　“或许是我记错了。”岑淮写完放下笔，抬头却看到已经做完错题的涂零注视着他，脸色跟吃了隔夜饭一样。

　　爱笑的人不能随便信。涂零心想。

　　岑淮说自己错3道是为免得他人对自己有意见，刚转过来就把所有人都拉得很远，再加上估计没有人找得到他任何个人信息，直到那天进入这个教室做自我介绍，很容易被别人加上不必要的光环。

　　但是现在，岑淮有些后悔了。

第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