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新城的寒冬时节,路上行人稀少,厉风长啸,划过时像锋利的刀片,吹得路边的树压着高枝摇曳,拐着弯穿行到一旁破败的小巷里。
新城在南方,冬季不会像北方那样飘雪,只是乌云在街道上方层层叠叠,巷子里更是暗得一点光线都透不进来。就像是过街老鼠才会来的地方,却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地上躺着几个抱着肚子蜷在一起的小混混模样的人,每个脸上都挂了彩,疼得一时不知道该捂脸还是捂肚子。一个男生站在他们中间,和那群穿着羽绒服咝气的小混混比,体面得更像战斗的胜利者。
“滚。”男生清冷的声线响起,语气里带着狠厉劝诫:“下次长点记性,别出来找打。”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其实有些不太稳,但地上的小混混们实在没有力气去关注这一点,听到这话之后陆续都艰难爬起来,顺着小巷连滚带爬进了深处。
涂零转过身,准备走出巷口,突然听到一阵嚎叫声:“涂哥!涂哥!”
邹阳人未到声先至,过了几秒后才出现在巷口,还抓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搜来的扫把棍,喘得手都在抖:“……涂哥!我……我找到……找到棍子了——人呢?”
“跑了。”
这小兄弟跑过来的时候眼镜都歪了,着实有些滑稽,怎么看都不像能打架的料。刚才涂零明面上是差遣他去找工具,实际上就是想趁着他不在迅速解决这几个人,这些邹阳都知道,所以他以最快的速度回来了,但紧赶慢赶还是没能帮上涂零。
“这太快了吧……”邹阳放下手里的东西,扶了扶眼镜腿,气喘吁吁:“不过……他们也……也真够……”
“你捋直了气再说话。”涂零从旁边的木箱里拿出手机。从意识到被尾随开始,他就有意把这群小混混引来这里,才不容易被别人看到。
邹阳小兄弟双手撑着膝盖,原地做了几个深呼吸。“……他们也真够莫名其妙的,突然就跳出来对着一个不认识的人说抢了他女朋友——人家韦诗知道自己是那个花臂哥的女朋友吗……等等,你脸色不太对。”
涂零不知道自己在邹阳眼里已经成什么样了,只知道这事跟邹阳半毛钱关系没有,没有牵扯到他就是最好的结果。“没事,估计是胃病犯了,吃点药就行。你回去吧。”
邹阳十分义气:“那行,你注意点,有什么事就告诉我。”
邹阳跟他一起出了巷口,一个顺着街道向南,一个向北,分头走远了。
涂零是步行回去的,强忍着腹部的不适走了二十几分钟才回到安区。他走到23幢的电梯前,摁下数字“8”,门开后走进去。
他从电梯的玻璃镜面里看到自己脸色苍白,俨然没了一副活人样。剧痛之下,他的腿开始发软,大脑一阵晕眩,肌肉无力神情恍惚,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顺着镜面滑下去。
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他看到电梯门开了,一个熟悉的中年男人神色慌张地朝他过来。涂零隐约感觉到自己被搀扶起来……
这位中年男子是真的被他吓到了,看见涂零晕倒赶紧把他扶起来,带下电梯上车去医院。二十分钟车程硬是压足马力缩成了十分钟。
手术室的红灯亮起,刚刚扛着涂零过来费了很大力气,中年男人有些发虚地坐在走廊长椅上。
他盯着虚空中的一点发呆,倏地想起这孩子的父母。
一家子原本幸福美满,涂零的父亲涂横是个很成功的商业人士,手下有多条医用药品的生产链,母亲也是个职场强人,两个人相辅相成,算是商业精英的模范夫妇。他曾受过两人很多帮助,夫妻俩时不时会捞他一把,交情甚好。
可世事难料,涂横在涂零十二岁的时候出了车祸,抢救无效死亡,母亲的身体也因这一噩耗日渐虚弱。他最后一次见到那位风华绝代的女士时,她已经变得骨瘦嶙峋,昔日明亮的双眼盛满了悲哀的苦楚和无望。她说,她确诊了胃癌晚期,时日无多,他是无情的职场战争中为数不多的真正朋友,希望自己能够帮忙照看年仅十三岁的儿子。
男人不愿再看到涂零重蹈他母亲的覆辙,心中一遍又一遍地祈祷着。
急性胃出血。
“……请问您是患者的监护人吗?”一位护士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这是手术申请单,麻烦您签下字,谢谢配合。”
男人脑海中浮现少年面色惨白的样子,又想起那对夫妻,动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秦柏山。
手术一直持续到午夜,因为麻醉的作用,涂零暂时没醒。医生说静养就行,没什么生命危险,叮嘱秦柏山好好监督他的饮食。
谢过医生后,秦柏山就坚持在病床边守着,直到有护士过来通知他拿药和报告单。
因此涂零醒来的时候恰好没在病房里看到任何人影,他从昏迷开始到现在大概睡了差不多九个小时,实在没了睡意,就一个人拄着点滴杆出了病房乱逛。
明明下午还是乌云密布,夜间的明月却意外地清亮。月光从外面流泻进来,和值班台上方的灯光交相辉映。医院大厅的门大敞着,大半夜的,医院大厅里别说是人影,连鬼影都没一个。
涂零突然想了想,把医院当街逛这种事他还是第一回干,而且显得有点蠢。于是他转身想拐去通往药房的走廊,想找找秦柏山是不是还在医院。
——结果他刚走到走廊尽头,药房区蓦地飘出一个鬼影!
……虽然涂零百分百确定那就是个人,但他觉得用鬼来形容并不为过。
那人穿着黑色防风大衣,围着灰色的围巾。由于药房灯光足够亮,涂零清楚地看到他的鞋边上沾了一片小小的叶子,像是不久前踩过草地不小心挂上去的一样。
这人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来了一枚注射器针头,可能手心有什么东西刺进去了,似乎扎得有点深,处理动作完全谈不上温柔,有一小块地方已经被他挑出了一道口子,甚至慢慢往外渗着血。他看到血也不擦,光让它流,就跟没注意到一样。
但涂零刚靠近他停下脚步的时候,他却瞬间就停下动作抬头看向他,两人这一刻突然对视上了。
他是故意不擦掉血的。
涂零感受到这人身上的寒气,猜测他可能是刚进来没多久。
医院是不允许大声喧哗的,何况是半夜。所以对方目的不明地朝他走近,离开明亮的药房灯光所能照到的区域,在涂零面前站定。
此刻月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落进来,倾洒在他的发顶。对方整张脸背光向暗,涂零没法看清他的表情。
沉默过后,一阵短暂的出气声传进涂零耳廓里,对方应该是礼貌地笑了一下,然后语调散漫地说:“抱歉,请问吓到你了么?”
没太听出来有什么抱歉的,涂零也不大需要道歉,这种小创小伤压根吓不着他。涂零的注意力莫名被他手上的那滴血吸引,手背上插着针头的手在旁边的台子上抽了张纸巾,不置可否:“擦擦吧。”
“没关系。”这人稍稍往前探了一点,恰好让月光打向他的半边脸,涂零很清楚地看到对方的表情——他眉眼间染上了笑意,也可能一直都是笑着的,眼睫毛朝斜下方打出小片阴影,眼底的水光在一瞬间闪过别样的情绪,也只是很短暂的一瞬。涂零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但对方隐藏得太快,他便不去细究一个陌生人的情绪。
“谢谢这位患者的关心。”这人伸手接下纸,说话声音带笑,显得儒雅温柔,配合神情简直有种斯文败类的感觉。
……涂零发现他是看着自己病号服说的这句话。
涂零转身回病房后,他把没有擦过血的纸放进了大衣口袋里。自涂零出现在视野里开始,他的目光便钉在涂零身上,对方的身影消失在白色回廊尽头才收回视线。
涂零坐回病床上时,秦柏山还是不在。他想秦柏山可能是回家休息去了,明天再打个电话问个好——
对了,手机在哪里呢?
他拉出床头柜的抽屉,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面。涂零长摁电源键开机,一大堆信息弹了出来,大多来自邹阳一个人。
邹阳:胃咋样了?
邹阳:???
邹阳:吱一声呗?
这是下午五点左右发的,大概是涂零还在搭电梯的时候。
邹阳:忙啥呢……
邹阳:涂哥,你真没事儿?
这是七点钟左右发的。
邹阳:卧槽,不对劲!你不会隔这么久不回我信息的!
邹阳:你要不去医院看看吧?我现在贼放心不下你。
邹阳:你看到信息记得回我!
这是晚上八点钟发的。
涂零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半夜一点半了。出于良心,他还是回了信息。
涂零:没事。
没想到这哥们半夜还能秒回。
邹阳:我走那会看你怎么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扯个谎,免得邹阳把错往自己身上揽。
涂零:不小心睡着了,没看到。
涂零:我没事。
邹阳:……那行吧,没事就好。
邹阳:能睡是福啊!
毕竟没有说实话,多说容易露馅,涂零随便说两句把邹阳哄去睡觉了。
熄灭手机屏幕后,走廊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秦柏山拿着一管药膏出现在门口:“醒了?”
“嗯,谢谢秦叔叔。”涂零说。
秦柏山走进来检查了一下杆子上的药水量,换下一个空瓶子,再把药膏递给他:“我看你手臂上有块淤青,擦这个好得快一些。”
“好,”涂零接下,慢慢转头看向窗外的月色,刚才在药房区遇到的那个人又倏地出现在脑海里。他眨一下眼,对秦柏山道:“很晚了,您也早点休息……今天麻烦您了。”
“不是麻烦,”秦柏山的话音里卷着些许倦意,却依旧慈祥,“我一直把你当亲儿子看,是你父母把你托付给我的,我当然不会看着你倒在我面前……”
涂零知道,秦柏山并未结婚,即使不是受母亲的委托,他也会待自己格外亲切。
秦柏山离开病房后,涂零盯着天上飘着的云团,在阴影覆盖住月亮之前,他又重新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