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蓝色的天刚蒙蒙亮，片场准备间的折叠椅被沈清辞坐出了一道浅浅的凹陷。他面前的剧本摊开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像一群蚂蚁爬满纸页，边缘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露出里面脆弱的纸质纤维。桌上的咖啡早就凉透了，杯壁上凝结的水珠蜿蜒滑落，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形状像张哭花的脸。

沈清辞摘下眼镜，指尖按在太阳穴上用力揉了揉。镜片后的眼睛布满红血丝，像是有细小的红线在眼白里蔓延。昨夜陆执野的身影总在眼前晃来晃去——医药箱旁专注的侧脸，雨中紧握他胳膊的力度，还有那句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盟友"。

"该死。"他低骂一声，把剧本哗啦合上。

手指无意识地摸到无名指上那枚磨得发亮的银戒，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些。这是大学毕业时导师送的礼物，刻着一行小字"戏比天大"。他转圈摩挲着戒指，每当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陆执野那道渗血的手掌，就用力掐一下掌心。刺痛感让他暂时抽离那些混乱的念头，重新聚焦在今天的拍摄任务上。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林姐"两个字。沈清辞划开接听键，刻意压低了声音。

"醒了吗？"林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惯有的干练，"资方王总今天可能来探班，你知道该怎么做。"

"嗯。"沈清辞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剧本封面上的剧名《心上燎原》，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昨天晚上的事，陆执野真的..."林姐的声音顿了顿，带上一丝不确定。

"他说要帮忙。"沈清辞简洁地回答，不想多谈那个让他心绪不宁的夜晚，"林姐，我会专注拍戏的。"

"那就好。"林姐似乎松了口气，"记住，今天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对谁都客气点，别让人抓到把柄。"

挂断电话，沈清辞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翻开剧本。今天这场戏是《心上燎原》的转折点——顾寻向凌峰摊牌，两人彻底决裂。他饰演的顾寻表面冷静克制，内心却波涛汹涌。沈清辞用笔在这句台词旁画了道粗线："我们从来就不是一路人"。笔尖太用力，划破了纸页。

"沈老师，准备入场了。"副导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公式化的客气。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把剧本合上塞进包里。再抬头时，镜片后的眼神已经恢复了专业演员的冷静，仿佛昨夜的动摇从未发生。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戏服衬衫的领口，走向那片等待着他的聚光灯。

拍摄现场已经搭建好了360度环绕式的办公室布景。灰色调的真皮沙发，冷硬的金属办公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人工布置的阴沉天空效果——几十块厚重的深蓝色幕布悬挂在钢架上，营造出暴雨将至的压抑感。灯光从高处斜斜打下，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空间笼罩其中。

沈清辞站在办公桌前，白色衬衫的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和那枚银戒。他正在默记走位标记，脚下的地板用黄色胶带贴出了细小的十字，那是他待会儿需要站立的位置。

"紧张？"低沉的男声突然在身后响起。

沈清辞身体一僵，猛地转过身。陆执野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同样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少了平日的随意，多了几分凌厉。他饰演的凌峰本就是个气场强大的商界精英，此刻往那儿一站，角色的压迫感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陆老师。"沈清辞点了点头，刻意保持距离。

陆执野却向前走了一步，凑近他低声说："昨晚的事，想清楚了？"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沈清辞感觉耳廓瞬间烧了起来。

"我会专注拍戏。"他侧过脸避开那过于靠近的距离，声音微冷。

陆执野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那就好。毕竟，盟友可不能拖后腿。"他整理领带的手指修长好看，骨节分明，缠着纱布的右手格外醒目。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那圈纱布上，想起昨夜自己颤抖着手为他包扎的场景，心跳漏了一拍。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开始吧。"

就在这时，导演举着对讲机走了过来："各部门准备！陆执野，沈清辞，我们先顺一遍戏。"他走到两人中间站定，指着地板上的标记，"陆执野你从这里开始，背对镜头望着窗外，表示内心挣扎。清辞你站在桌前整理文件，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导演用手比划着："这场戏是你们关系决裂的关键，一定要表现出那种压抑已久的情感总爆发。记住，眼神要有戏，小动作要到位，明白吗？"

"明白。"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陆执野转身走向窗边，留给沈清辞一个挺拔的背影。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叠文件假装整理。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背影——陆执野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阴沉的"天色"在他身上投下冷硬的轮廓光，肩膀线条紧绷，仿佛真的承受着角色的挣扎与痛苦。

"灯光注意！"灯光师的喊声打断了沈清辞的观察，"给陆老师面部补点侧光，要那种一半明一半暗的效果！"

片场开始忙碌起来，工作人员来回走动调整设备。沈清辞低下头，假装专心研究文件，实则在偷偷平复加速的心跳。他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头望去，正好对上陆执野转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陆执野眼中没有了平日的嘲讽和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清辞看不懂的深沉。那眼神太过复杂，带着角色凌峰的痛苦，又似乎夹杂着些别的什么，像深不见底的漩涡，要将他整个人吸进去。

沈清辞猛地移开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他用力捏紧手中的文件，指尖泛白。

"各就各位！"导演的声音响起，"Action！"

场记板"啪"地一声拍下，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陆执野缓缓转过身，双手插进西裤口袋，脸上是刻意维持的冷漠。他看着沈清辞的方向，目光像淬了冰："所以，你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

沈清辞握着文件的手紧了紧，垂眸整理文件，掩饰眼底翻涌的情绪。他刻意控制着声线，让顾寻的声音保持平稳无波："凌总言重了，我们只是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陆执野重复着这四个字，突然迈开脚步，一步步向沈清辞逼近。

沈清辞心里一惊——剧本里凌峰应该站在原地，是顾寻主动走上前摊牌。陆执野这是在即兴发挥！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维持着顾寻该有的冷静。

陆执野在他面前一步之遥站定，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沈清辞完全笼罩。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受伤和愤怒："只是各取所需？那这些年算什么？"

这句台词根本不在剧本里！

沈清辞猛地抬头，撞进陆执野灼热的眼眸。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太过真实，太过浓烈，完全不像在演戏。受伤、愤怒、失望...还有一些沈清辞看不懂的复杂情愫，混在一起像熊熊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他融化。

这眼神太熟悉了——昨夜在防雨棚下，陆执野也是这样看着他，问他"想留下来，单凭演技不够"。

沈清辞的心脏骤然缩紧，呼吸一滞。角色与现实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顾寻的冷静外壳出现了裂痕。

"凌总，"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我们只是上下级关系..."

"是吗？"陆执野打断他，又向前逼近半步。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空气中弥漫着危险的张力。他的目光像实质般落在沈清辞脸上，声音低沉得像耳语："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吗？"

沈清辞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陆执野的手突然伸了过来，修长的手指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对视。这个动作粗暴而霸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完全超出了剧本的范畴。

"看着我。"陆执野的声音里带着命令的意味，眼神却暗如深潭。

沈清辞的脑子一片空白。剧本、角色、演技...所有与专业有关的东西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只感觉到下巴上灼热的触感，闻到陆执野身上熟悉的雪松味，看到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愤怒、委屈、困惑、还有某种他不敢承认的悸动...无数情绪在心底翻江倒海。他像被点燃的炸药桶，积压已久的情绪瞬间爆发。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片场响起，格外刺耳。

沈清辞自己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发红的手掌，又看看陆执野被打偏的侧脸，大脑一片空白。刚才那一巴掌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根本不受控制。

片场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包括举着对讲机的导演。工作人员们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和震惊。

陆执野缓缓转过头，被打的左脸已经泛起明显的红印。他捂着脸，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那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捉摸的玩味笑意，嘴角甚至微微上扬起来。

"对不..."沈清辞终于回过神来，慌忙开口道歉，说着就要弯腰鞠躬，"对不起！陆老师，我不是故意的，我..."

"别道歉。"陆执野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弯腰的动作。他的手心滚烫，握得很紧。

沈清辞抬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愤怒，反而有种...兴奋？

"怎么回事？！"导演终于反应过来，举着对讲机喊道，"清辞你怎么回事？情绪太激动了！这不是我们排练的！各部门准备，我们再来一条！"

"等等，"陆执野突然抬手阻止导演，他放下捂着脸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被打过的地方，"这条先保留。"他转向导演，眼神认真，"我觉得这条情绪很真实，可以作为备选。"

全场哗然。工作人员们忍不住交头接耳，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疑惑。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竟然还要求保留镜头？这是什么操作？

沈清辞也惊呆了，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陆执野到底在想什么？

导演皱着眉头，显然也很意外。但他看着陆执野认真的表情，又看了看监视器回放，犹豫了几秒后点了点头："好吧，这条先存着。休息十分钟，调整状态再拍一条。"

"谢谢导演。"陆执野微微点头，松开了握着沈清辞手腕的手。

沈清辞感觉手腕上像是留下了一圈滚烫的烙印，久久没有消退。他看着陆执野转身想走，鬼使神差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陆老师，我们谈谈。"

陆执野挑眉看着他："谈什么？"

"那边谈。"沈清辞没有解释，拉着陆执野快步走向布景外的器材堆放处。那里堆放着各种摄影器材和道具箱，光线昏暗，正好避开众人的视线。

"对不起。"一到僻静处，沈清辞就迫不及待地道歉，他抬起手想检查陆执野的脸，又在半空中停住，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我刚才太冲动了，我..."

"为什么打我？"陆执野打断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眼睛。那眼神太过锐利，仿佛要穿透他所有的伪装。

"我..."沈清辞避开他的视线，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是故意的，是我没控制好情绪..."

"是因为我说中了什么吗？"陆执野步步紧逼，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沈清辞困在器材架和自己之间，退无可退。

"什么说中什么？"沈清辞猛地抬头，心跳加速，"我们只是在演戏！是你先改剧本的！"

"是吗？"陆执野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沈清辞的额头，声音低沉得像耳语，"那你刚才眼里的情绪，是顾寻的，还是沈清辞的？"

温热的气息拂过额头，沈清辞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烧。他下意识地想要推开陆执野，目光却突然被陆执野的右手吸引住了——那圈包扎伤口的纱布，隐隐渗出了红色的血迹。

"你的手！"沈清辞惊呼一声，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急忙去抓陆执野的右手查看。纱布已经被染红了一小块，显然是刚才动作太大，伤口裂开了。

"别动。"陆执野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容挣脱。他低下头，鼻尖擦过沈清辞的耳廓，声音轻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沈清辞，这一巴掌，我记住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激起一阵战栗。沈清辞的身体瞬间僵硬，心脏狂跳不止。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陆执野胸膛的温度，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雪松味，还有那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息。

这算什么？威胁？还是...别的什么？

他抬起头，撞进陆执野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漩涡，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吞噬。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和加速的心跳。

陆执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松开手，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他的背影挺拔而冷硬，好像刚才那个暧昧靠近的人只是沈清辞的幻觉。

沈清辞站在原地，回想着那句"我记住了"，感觉脸颊烫得能煎鸡蛋。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手掌，心跳依旧快得停不下来。

远处角落里，一个矮小的身影迅速收起手机，脸上露出阴狠的笑容。张副导看着手机里刚才偷拍到的视频——沈清辞拉着陆执野走进角落，两人距离亲密，沈清辞伸手触摸陆执野的脸...完美！这段视频要是发出去，绝对能掀起轩然大波！

他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像一只偷到糖果的老鼠，脚步轻快。沈清辞，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而沉浸在混乱情绪中的沈清辞，对此一无所知。他只知道，自从昨夜那场雨开始，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他和陆执野之间，似乎有什么危险的情愫正在滋生，像藤蔓一样缠绕生长，让他无处可逃。

第 5 章雨夜同盟后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