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渊是被手机震醒的。
屏幕在黑暗里亮得刺眼,宋阳的消息弹个不停:“程渊你快看论坛!你身份被扒得底裤都不剩了!”“陈婷溪她哥叫陈显,学生会副主席,林锐集团的少东家!”“苏澈跟他家还是世交,你小子这次踢到铁板了!”
程渊揉着发沉的脑袋坐起来,手指划开论坛时还在打颤。置顶帖已经换成了“深度扒皮:施暴者程渊背景及陈显身份”,楼主把他高中在哪所学校、爸妈是做什么的、甚至连他去年挂过科的事都翻了出来,末尾还附了张陈显的照片——穿着学生会正装,眉眼清俊,嘴角噙着浅淡的笑,看着比实际年龄沉稳得多。
“林锐集团……”程渊喃喃自语。他上周刚在财经课上听过,那是本地最大的上市公司,市值几百亿。而苏澈家,似乎是做地产的,上次听宋阳说过一嘴,说苏澈的书房里摆着和林锐集团董事长的合影。
宿舍门“咔哒”响了一声,苏澈从外面进来,黑色冲锋衣上沾着夜露,他随手把外套扔在椅背上,目光扫过程渊煞白的脸:“醒了?”
“苏澈,”程渊声音发紧,“陈显……真是林锐集团的?”
“嗯。”苏澈倒了杯温水,指尖捏着玻璃杯壁,“他爷爷和我爷爷是战友,两家住对门。”
程渊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他想起昨天泼在陈显脸上的咖啡,想起砸在对方胸口的拳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要追究吗?”
“不知道。”苏澈喝了口温水,“但陈婷溪早上给我发消息,说陈显把监控录像删了。”
程渊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她没生气?”
“生气倒不至于,”苏澈放下杯子,声音没什么起伏,“就是觉得你挺蠢的。”
这话让程渊的脸烧得厉害。他掀开被子下床,脚刚沾地就打了个趔趄——昨天跑太快,脚踝崴了。
“你去哪?”苏澈看着他踉跄的背影。
“去医院。”程渊咬着牙系鞋带,“总不能躲着。”
苏澈没说话,从钱包里抽出张卡扔过去:“密码六个零。陈显那件衬衫是他生日时定制的,意大利手工料,你赔得起就自己去,赔不起……”
程渊接住卡,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把卡塞进裤兜,没回头:“会还你的。”
市一院302病房的门虚掩着,程渊能听见里面的说话声。陈婷溪的声音带着点嗔怪:“哥,你就别板着脸了,程渊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就能泼我一身咖啡?”陈显的声音比昨天温和些,却还是带着点严肃,“那衬衫是我妈托人在佛罗伦萨做的,上面绣的花纹是我奶奶的名字缩写。”
程渊的脚像灌了铅,在门口挪不动步。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突然觉得那点钱怕是连个袖口都赔不起。
“咚咚咚。”
里面的声音停了。程渊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陈显正靠在床头翻文件,陈婷溪坐在旁边削苹果,看见他进来,苹果刀差点划到手指。
“程渊?”她眼睛瞪得圆圆的,“你怎么来了?”
程渊没看她,径直走到陈显床前,把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陈学长,对不起。昨天是我太冲动了,这是赔你衬衫的钱,不够的话……我可以打欠条。”
陈显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红肿的脚踝上,眉峰挑了挑:“崴脚了?”
“嗯。”程渊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昨天跑太快。”
陈婷溪“噗嗤”笑出声,程渊猛地抬头,看见她正拿着医药箱站起来:“我给你看看,我哥这儿有云南白药。”
“不用……”
“坐下。”陈显打断他,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不然我就当你不是真心道歉。”
程渊只好乖乖坐下,陈婷溪蹲在他面前帮他脱鞋时,他浑身都僵着,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像春天的青草。
“你怎么知道我哥是林锐集团的?”陈婷溪一边给他涂药一边问,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皮肤,两人都像触电似的缩回手。
“论坛看的。”程渊声音闷闷的,“还有……你俩是亲兄妹。”
“不然呢?”陈显靠在床头笑了,“难不成真是你想的那样?”
程渊的脸瞬间红透了。他这才发现陈显和陈婷溪的眉眼确实像,尤其是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其实我早知道你是谁了。”陈显拿起桌上的银行卡,掂了掂又放回去,“上次在食堂,你跟宋阳抢肉包时,我就在你后面排队。”
程渊愣住了。
“还有论坛上那些悬赏,”陈显继续说,“是我让学生会的人撤的。多大点事,闹得人尽皆知像什么样子。”
程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他突然想起苏澈早上的话,原来陈显早就知道他是谁,却没打算追究。
“这钱……”
“不用赔。”陈显摆摆手,“一件衬衫而已,犯不着。倒是你,昨天那拳头挺狠,把我肋骨都打青了。”
程渊脸更红了,站起来就要鞠躬,被陈婷溪一把拉住:“你干嘛呀,我哥跟你开玩笑呢。”
“对了,”陈显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苏澈跟你说没说,周末来我家吃饭?我妈听说你是他室友,非要见见。”
程渊猛地抬头,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我妈跟苏澈他妈是牌友,”陈婷溪解释道,“昨天听苏澈说了你这事,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程渊脑子嗡嗡响。他想起苏澈早上扔给他卡时的样子,想起论坛上那些关于苏家和陈家是世交的帖子,突然明白过来——苏澈早就帮他打点好了。
从医院出来,程渊直奔宿舍。苏澈正坐在书桌前看财经报,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看着比平时柔和些。
“谢了。”程渊把银行卡放在他桌上,“陈显说不用赔衬衫。”
“嗯。”苏澈没抬头,翻了页报纸,“周末去陈家别丢人。”
“知道了。”程渊挠挠头,“你跟陈显很熟?”
“从小一起长大的。”苏澈淡淡道,“他小时候总抢我玩具,后来被我揍了一顿就老实了。”
程渊想象了一下苏澈揍人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他这才发现,原来高冷的苏澈也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周末去陈家那天,程渊紧张得一夜没睡。宋阳把自己最贵的夹克塞给他,林墨辞帮他熨了衬衫,苏澈则从衣柜里翻出条领带扔给他:“系上,显得正式点。”
程渊对着镜子系了半天,领带还是歪歪扭扭的,最后还是苏澈不耐烦地走过来,手指灵巧地帮他系好,指尖偶尔碰到他的脖子,程渊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
“别怂。”苏澈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家没那么多规矩。”
陈家在郊外的别墅区,院子里种着大片的桂花树,老太太正坐在廊下摘桂花,看见他们进来,笑着站起来:“是小程吧?快进来,阿姨给你做了红烧肉。”
程渊刚换好鞋,就看见陈显从客厅走出来,穿着休闲装,看着比在医院时年轻了好几岁。他手里拿着个篮球,朝程渊扬了扬下巴:“等会儿吃完饭打一场?”
程渊点点头,目光落在客厅墙上的照片上——那是苏澈和陈显小时候的合影,两个穿着背带裤的小男孩,手拉手站在游乐园门口,笑得露出豁牙。
饭桌上,陈显的妈妈拉着程渊的手问个不停,从学习成绩问到兴趣爱好,陈婷溪在旁边时不时帮他解围,声音软得像棉花糖。陈显的爸爸则和苏澈聊起了生意,程渊听不懂,却觉得这样的氛围很暖,像过年时在亲戚家吃饭。
吃完饭,程渊和陈显在院子里打篮球。陈婷溪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手里捧着杯热牛奶,看着程渊跃起投篮时,忍不住和老太太一起拍手叫好。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少年们的笑声,老太太的叮嘱声,混在一起,像首温暖的歌。程渊投篮时不小心崴了脚,陈婷溪赶紧跑过来扶他,手指触到他脚踝时,两人都红了脸。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陈婷溪嗔怪道,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帮他揉着。
“没事。”程渊咧嘴笑,“上次跟宋阳打球崴得更狠,他背我回宿舍,一路上把我颠得快散架了。”
陈婷溪没说话,只是揉得更轻了些。远处的陈显看着这一幕,朝苏澈举了举杯,苏澈嘴角勾起个浅浅的弧度,算是回应。
回去的路上,程渊和苏澈坐在后座,宋阳和林墨辞在前排聊得热火朝天。程渊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突然想起早上的论坛,想起陈显温和的笑,想起陈婷溪帮他涂药时认真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苏澈,”他轻声说,“那钱……我会尽快还你的。”
“不用。”苏澈看着窗外,“就当是……提前给你的生日礼物。”
程渊愣住了,随即笑了。他知道苏澈从来不说软话,这句“生日礼物”,大概是他能想到最温柔的说法了。
宿舍里,宋阳正对着镜子试穿程渊的夹克,看见他回来,嚷嚷着让他请客。林墨辞坐在书桌前看书,看见程渊进来,推了推眼镜:“玩得开心吗?”
“嗯。”程渊点头,眼里的光像星星,“陈显妈妈做的红烧肉超好吃,下次带你们去。”
“哟,这就认亲了?”宋阳挤过来,“那校花呢?对你有没有意思?”
程渊的脸红了,没说话,却从口袋里摸出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橘子味在舌尖散开,甜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了。
苏澈靠在床头翻书,眼角的余光瞥见程渊嘴角的笑,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窗外的桂花香漫进来,把412宿舍的灯光都染得甜甜的。
程渊想,原来青春就是这样啊。有冲动的错误,有笨拙的道歉,有兄弟不动声色的帮忙,还有喜欢的人眼里藏不住的光。他摸出手机,陈婷溪的消息正好弹进来:“今天的糖很好吃,下次还你橘子味的。”
程渊笑着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在胸口,听着宿舍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觉得心里踏实得很。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