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梦醒时分

这次梦里的人好清晰，我和他在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可在这场梦里，除了稀疏的人影，我再也找不到其他我熟悉的了，一切事物让我感到陌生而又熟悉。

睫毛上还沾着梦里雪的余温，我猛地睁开眼时，体育老师的哨声正尖锐地划破午后的空气。周围的同学应声散开，脚步声、说笑声像潮水般漫过来，将我从混沌中拽回现实。我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后背抵着微凉的金属栏杆，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栏杆上的锈迹，指腹蹭到一片粗糙的凸起——就像梦里那片荒芜雪地上的岩石，硌得人手心发疼。

梦里的场景还在脑海里翻涌。没有具体的事件，只有零碎的片段：灰蓝色的天空压得很低，风裹着某种古老的气息掠过耳畔，远处有模糊的建筑轮廓，像是被时光啃噬过的残骸。而那个身影始终在不远处，有时是在奔跑，扬起的衣角带着破空的风声；有时是站定回望，阳光恰好落在他侧脸，勾勒出绷紧的下颌线。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能笃定那是谁，就像认得自己掌心的纹路那样自然，余下的是满天的雪景。

“喂，格瑞同学，发什么呆呢？”有人从身后探过头，是同班的女生，手里抱着个排球，“老师让自由活动，不去打会儿球吗？”

我摇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球场中央。嘉德罗斯正被几个人围着，大概是在争论刚才那记三分球算不算犯规。他背对着我，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金发被阳光晒得发亮，像一蓬燃烧的火焰。那站姿和梦里太像了，连微微侧头时脖颈绷紧的弧度都如出一辙，仿佛是把梦境里的剪影直接拓印到了现实的画布上。

梦里的风总带着寒意，吹得人骨头缝都发疼，可那个身影站在风里，却像一株倔强的野草，根系深扎在贫瘠的土地里，不肯有半分弯折。而眼前的嘉德罗斯，站在喧闹的球场中央，被初夏温热的风包裹着，连带着那份锐气都柔和了几分。他忽然转过身，大概是争论赢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傲气的笑，目光扫过全场时，和我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的眼神很亮，像淬了光的玻璃珠，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不耐烦，甚至还朝我这边皱了皱眉，像是在说“看什么看”。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就是这个眼神。梦里无数次回望时，那双眼睛里也藏着这样的锋芒，只是更深、更沉，像是积了多年的冰雪，冷得能把人冻住。可现在这双眼睛里有阳光，有球场的喧嚣，有身边同学的笑脸，那些冰冷的棱角被磨去了不少，只剩下属于这个年纪的鲜活。

我收回目光，看向远处的教学楼。墙面上的爬山虎爬得正旺，叶片被阳光照得透亮，脉络清晰可见。梦里没有这样的绿意，只有灰黄色的土和偶尔掠过天际的飞鸟，翅膀划过空气的声音孤寂得让人发慌。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消息提示音。我摸出来看了一眼，是班长发的作业提醒。指尖划过屏幕时，触感光滑而温暖，和梦里攥着的那块冰凉的石头截然不同。

周围的喧闹渐渐变得真切：有人摔倒的惊呼声，有人喊着“传球”，篮球砸在篮板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和汗水混合的味道，带着夏末特有的粘稠感。

梦里的气息不是这样的。梦里的空气很干，带着尘土和某种金属锈蚀的味道，吸进肺里会让人喉咙发紧。

那个背影还在动，嘉德罗斯已经和人开起了玩笑，抬手推了旁边人一把，动作幅度很大，引得周围一阵哄笑。阳光在他身上流动，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生命力，像一颗正在燃烧的小太阳。

而梦里的那个身影，总是沉默的。即使在奔跑，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像是谁在无声地呼喊。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栏杆的凉意从后背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阳光晒在身上的温度。远处的哨声再次响起，自由活动结束了，同学们开始往集合点走。

嘉德罗斯也转过身，随着人流往这边来，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我一眼：“刚才看什么？”

“没什么。”我淡淡地回了一句。

他嗤笑一声，没再追问，大步往前走去。金色的发丝在他身后跳跃，像一串流动的光。

也对，这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我望着他的背影混入人群，直到再也看不清。脑海里的梦境碎片渐渐淡去，像被风吹散的沙画。

陌生和熟悉依然在心里纠缠，可界限已经慢慢清晰。就像初春的冰和盛夏的雨，都带着水的形态，却永远不会出现在同一个季节。

就像你们从来就不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