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樟树叶子掠过三楼走廊,在窗台上投下摇晃的碎影。我把全国物理竞赛的官方教材平摊在桌面上,指尖悬在一道关于交变电磁场的附加题上方——这道题的解题模型在脑子里盘旋了整整三天,始终卡在最后一个临界状态的能量守恒分析上。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前排女生转动笔杆的轻响,以及后排男生偷偷翻阅漫画书时纸张摩擦的窸窣声。这种被公式和定理包裹的平静,在第三节课预备铃响起前两分钟,被一阵过于急促的脚步声碾碎。
“砰——”
教室后门撞击门框的声响在走廊里荡开回音时,我握着自动铅笔的手指下意识收紧,笔芯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浅坑。眼角的余光里,一团刺眼的金色闯入视野,像突然炸开的阳光。
是嘉德罗斯!
他背着黑色双肩包,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胳膊上,里面那件印着圣空中学深蓝色校徽的白色T恤,领口被汗水浸出半透明的痕迹。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额前的金发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眼睑前,却丝毫没遮挡住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此刻正像精准校准的雷达,越过攒动的人头,直直锁定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
全班的呼吸仿佛都停滞了。坐在我斜前方的林柚突然转过来,用课本挡住脸,只露出一双圆睁的眼睛,用气声说:“格瑞!是嘉德罗斯啊!”
我当然知道是他。三个月前在全国物理竞赛的决赛现场,这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牢牢焊在成绩公示榜的顶端。他以满分的成绩断层第一,而我的名字排在下面,被那道鲜红的分数线隔开整整十分的距离。颁奖礼上,记者围着他追问“夺冠秘诀”,他只是偏过头,目光扫过台下的我,对着镜头说:“对手太弱。”
教导主任跟在他身后走进来,脸上堆着刻意维持的温和笑容,声音却难掩得意:“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从圣空中学转来的嘉德罗斯同学,以后就是我们班的一员了。”他顿了顿,视线在教室里逡巡一圈,最终落在我旁边那个空了半个学期的座位上,“你就先坐这里吧,格瑞同学是我们班物理最拔尖的,你们正好可以互相讨论问题。”
“讨论”两个字刚落地,嘉德罗斯已经把书包扔在了空位上。帆布包砸在桌面的声响震得我的笔袋滑出去半寸,里面的金属圆规“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他的白色运动鞋边。
他没去捡,而是俯身撑在我的桌沿,居高临下地盯着我摊开的竞赛教材。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在他金色的发梢上镀了层金边,睫毛投下的阴影落在我的练习册上,恰好遮住了那道交变电磁场题的最后一行公式。
“格瑞。”他开口时,声音里还带着没平复的喘息,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熟稔,像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三个月不见,你还在啃这种基础题?”
我的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按了按,把那些纠缠的电磁场线暂时压进脑海深处:“圣空中学的教材难度应该更高。”
“所以才转学。”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带着锋芒的笑,左边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总不能让我天天跨半个城市,就为了看你对着这种三岁小孩都能解的题发呆。”
这句话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教室里激起涟漪。后排传来倒抽气的声音,坐在我后座的赵磊用笔杆戳了戳我的后背,压低声音说:“他真是冲你来的啊?传说他在圣空中学的时候,把年级第二逼得转学了……”
我没回头,目光落在嘉德罗斯按在我练习册上的手上。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上有层薄茧——大概是常年握笔演算和摆弄物理实验器材磨出来的。我忽然想起竞赛结束那天,在颁奖台后台的签到处,他握着钢笔签字时,食指关节微微泛白,带着种不容错漏的专注。
“与你无关。”我轻轻往回拉了拉练习册,书页边缘在他手背上蹭过。
“怎么无关?”他反而更用力地按住书页,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转来就是为了跟你比。”
这句话说得太直接,像物理课上突然短路的电路,让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变得焦灼起来。教导主任轻咳两声打圆场:“嘉德罗斯同学刚来,先熟悉一下环境,有什么问题下课再讨论……”
他没理会教导主任的话,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笔袋,“啪”地拍在我旁边的空位上。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半截印着“全国物理竞赛专用”字样的演算纸,边缘还沾着一点风干的咖啡渍——和我在决赛现场看到的那张草稿纸一模一样。
“比什么?”我终于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是双很漂亮的眼睛,瞳孔的颜色比普通的金色更深些,像融化的琥珀里掺了点金箔。此刻里面清晰地映出我的影子,以及毫不掩饰的好胜心——就像竞赛时他提前半小时交卷,靠在考场外的梧桐树上等成绩时,我从玻璃窗里瞥见的眼神一模一样。
“就比这道题。”他的指尖在我练习册上敲了敲,正好落在交变电磁场那道题的题号上,“现在,就在这里。”
预备铃恰好在这时尖锐地响起,刺破了僵持的气氛。物理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看到站在过道里的嘉德罗斯,推了推眼镜:“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
“是的老师,他叫嘉德罗斯!”班长连忙站起来回答,声音里带着点紧张。
“嗯,先坐下吧。”老师的目光扫过我和嘉德罗斯之间那本被两人按住的练习册,笑了笑,“看来新同学和格瑞一样,对物理很感兴趣啊。”
嘉德罗斯这才松开手,拉开椅子坐下时,椅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没看老师,而是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往桌上一摔,发出的声响让前排女生吓了一跳。
“搞清楚,是对比试很感兴趣”他对老师不屑一顾。弄得老师10分尴尬。
“喂,”他把头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刻意的挑衅,“敢不敢赌?谁先解出来,输的人去小卖部买冰镇可乐。”
我翻开课本的手指顿了顿。圣空中学的物理教材比我们学校的难两个梯度,他不可能没见过这道题——全国竞赛官方教材的附加题,几乎是所有参赛选手的必刷题。他分明是在明知故问。
“无聊。”我低下头,假装看课本上的例题,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他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色水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画起了电磁场模型。线条凌厉而果断,完全不像在演算,更像在宣告某种主权。他用了一种更简洁的矢量分析法,比我正在构思的能量守恒模型快至少三个步骤。
“你那个方法太绕了。”他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老师讲课的声音里,“用洛伦兹力的冲量定理直接算动量变化,三分钟就能出结果。”
我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他说得没错,这确实是更优解,但我总觉得跳过能量分析步骤,会忽略掉某个隐藏的临界状态。
“解题不是比速度。”我低声回了一句。
“难道比谁更墨迹?”他嗤笑一声,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红点,“格瑞,你这种解题思路,放在竞赛里早就被淘汰了。”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在心上。竞赛结果公布那天,我确实对着他的解题步骤看了很久——他总能用最简洁的路径抵达答案,像早就知道命题人埋下的所有陷阱。
“至少不会漏掉临界状态。”我翻开新的一页草稿纸,重新画起模型图。
他突然停下笔,侧过头看我。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金发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浅浅的阴影:“你是不是还在想竞赛那道题?”
我没说话。
“最后那道热学题,你的解法确实比我完整。”他的声音里少了点嚣张,多了点不易察觉的认真,“但考试看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所以你转来,就是为了证明你比我强?”我终于忍不住问。
“不然呢?”他扬起下巴,金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难道是来跟你讨论天气的?”
物理老师突然点我的名字:“格瑞,来讲一下这道圆周运动的受力分析。”
我站起身时,嘉德罗斯在下面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我的椅子腿,用口型说:“别丢人。”
走上讲台的路上,我听见身后传来笔在纸上快速划过的声音——他大概又在演算那道电磁场题了。站在黑板前拿起粉笔时,我忽然觉得,原本枯燥的物理公式似乎有了点不一样的意义。
写完最后一个受力分析图,转身时,正好对上嘉德罗斯的目光。他坐在座位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像在说“这才像样”。
回到座位时,发现我的草稿纸上多了一行小字,是嘉德罗斯的笔迹,凌厉而张扬:“下课继续,谁先解出电磁场题,谁赢。”
我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窗外的樟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穿过叶隙落在草稿纸上,把那行字照得格外清晰。
或许,被这样一束过于耀眼的金发盯上,也不算太坏。至少这道卡了三天的电磁场题,突然有了点非解出来不可的意义。
预备铃响过之后,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嘉德罗斯已经开始低头演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均匀而专注。我深吸一口气,翻开新的草稿纸,在顶端写下:交变电磁场临界状态分析——格瑞。
这场不请自来的较量,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