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苏雯念早早化好精致的妆。
依旧开口只有叮嘱。
语气是常年相处的平淡熟稔,没有温柔,也没有苛责,只是最寻常不过的交代:
“我还得去姜宅。”
“至于你,最近风声紧,安分蛰伏,就是最好的自保。”
话音落下,屋内依旧死寂。
良久,阴影里的人才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苏雯念不再多言,拎起简单的手包,脚步却顿住了……
走之前给了他一沓现金,转身推门走出公寓。
楼道冷风扑面而来,吹散屋内凝滞的闷意。
十年泥沼,十年依附,十年踩着罪孽与血腥往上攀爬。
姜煜琛放权让她接手棋局,让她操盘假线、搅动旧案、牵制所有人。
昨夜露台的温和纵容,更是让她笃定,自己终于熬到了翻身的契机。
她以为,隐忍终有回报,攀附终有归途。
佣人引路的姿态恭谨规矩,没有异样,没有冷待,一如往常每一次她登门赴约的模样。
穿过回廊庭院,晚风穿过枝叶,簌簌轻响。
今夜的露台依旧通风舒适,藤椅摆放整齐,茶盏温着余热,一切都和昨夜别无二致。
姜煜琛静坐椅上,一身松弛素雅的常服,眉眼温润,气质清和。落在任何人眼里,都是一副闲散温柔、纵容宽和的姿态。
他垂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藤条上凹凸的纹路,方才苏雯念伸手试探的那一幕,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消磨闲暇的戏码。
苏雯念身上可用的价值已经透支干净。
她私自投放虚假线索操纵他们,野心不断膨胀,行事越来越不受控。
她一边借着姜家的权势搅动十年旧案,一边悄悄为自己谋求后路,甚至妄想分得姜家圈层的一席之地。这份勃勃野心,触碰到了姜煜琛绝不容外人僭越的底线。
留着她,往后早晚要生出不可控的祸端。
更何况,她手上握着秦家灭门完整的证词碎片,知晓太多姜家不能曝光的陈年秘辛。这样一把沾血的刀,一旦生出想要反噬主人的念头,最优解便是彻底折断。
秦锦枭那边的精神后遗症已经稳定成型,墨规的精神内耗还在无声发酵,莫陷愁依旧在墨家内部缓慢搅动格局。多条战线,都已经走上预设轨道。
苏雯念的退场,只会让棋局短暂空缺,不会崩坏全局。
晚风拂在脸颊,方才露台那片刻的虚浮暖意还残留在感知里。指尖仿佛还能回忆起,方才试探靠近的时候,那种距离光亮只有分毫的错觉。
胸腔里跳动着压抑许久的亢奋。
姜煜琛的体恤、纵容,那一下轻柔拂开碎发的触碰,全部被她在心底反复回放。
很多人……长久活在泥泞黑暗里的人,太容易把刻意演出来的温柔,当做独属于自己的特例。
脑子里已经开始勾画往后的图景。
只要过了明日,彻底站稳脚跟,拿到姜家许诺的资源,她就可以脱离这间潮湿发霉的城郊小屋。
钱财、安稳、体面,这些她穷怕了所以渴求半生的东西,似乎触手可及。
念头流转之间,王梁英的身影毫无预兆浮上心头。
那个永远蜷缩在角落小板凳上的男人。
那个替她扛下杀人罪名,蹲过牢狱,被世俗践踏得满身伤痕的男人。
苏雯念脚步顿在路灯之下,光影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心底冒出来那一点细碎的牵挂。
这么多年,她嘴上刻薄,会嘲讽他脱不掉的穷酸底色,用“劳动酬劳”这种生硬的说辞,把大把钱财悄悄留给他。
她设想过,等到自己彻底得势,摆脱所有罪案嫌疑之后,就带上他远远离开这座城市。
不需要什么相爱相守,她不会说温情的话,更不会承认自己对这个人存有半分不一样的心思。她一遍遍自我欺骗,这仅仅是亏欠,是还债,绝非情爱。
可一想起王梁英那副懦弱木讷的模样,心底又漫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没有我,他该怎么活下去。”
她低声喃喃,声音消散在夜风之中。
在她的想象里,就算自己前路凶险万劫不复,王梁英至少手握那些她默默积攒下来的钱,足够找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安安稳稳过完余生。
哪怕怯懦,哪怕平庸,起码可以活下去。
这是她藏在野心之下,唯一一个不曾对外人吐露的期盼。
苏雯念甩了甩头,把纷乱思绪压回心底。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明日去往姜宅,才是决定自己命运最重要的一关。
她抬手拢了拢衣襟,转身,朝着城郊那间旧公寓回去。
推开房门,依旧是一室沉沉的霉味。
王梁英还坐在小板凳上,安安静静待在黑暗里面。看见她归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多余的情绪。爱意燃尽之后,只剩下刻进骨肉的习惯。
苏雯念此刻心绪翻腾,完全捕捉不到他眼底那一片荒芜。
“一切快要落定了。”
苏雯念坐下,声音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期许:
“再熬一阵,很多事情就会不一样。”
王梁英微微颔首。习惯性的应答,没有追问,没有好奇。他已经不再期待什么未来,仅仅只是听从。
长夜缓缓流逝。
一夜无眠的不止一人。苏雯念半梦半醒之间,脑海交替翻涌着权欲的美梦,还有转瞬即逝的,关于王梁英的细碎担忧。
她预想过无数种结局。
可以高升,可以溃败,可以亡命逃窜。
唯独没有预想到,自己生命的终点,会来得这样快,这样猝不及防。
她怀揣着满腔期待,主动踏入那座华丽牢笼。
等待她的,不是提携,不是机会,不是梦寐以求的出路。
是姜煜琛早已布好的死局,把人绅士的带到屋内,出奇的夸了一句:“今天的你很美,一定很衬母亲种的玫瑰。”
本以为是要去赏花?约会?定情?
没有公开处刑,没有喧哗吵闹。封闭的偏院小楼,隔绝了所有外界耳目。
曾经的温柔纵容荡然无存,只剩下极端疯子毫无保留的冷酷。
姜煜琛甚至没有过多和她争辩是非,懒得听她辩解野心与委屈。
对他而言,这只是处理一件失去利用价值的器物。
仓库地下室充斥着霉味和铁锈味。
恐惧席卷苏雯念全身的时候,她才幡然醒悟,从头到尾所有体恤、所有暖意,全部都是演戏。自己拼尽全力伸手抓住的,从不是救赎,是索命的深渊。
耳边响起对方依旧绅士温婉尔雅带着笑意的声音:
“母亲种的玫瑰没有养料了,刚好你送上来……得再碎点才行。”
死亡迫近的剧痛与绝望之中,脑海闪过的最后碎片,依旧有王梁英的影子。
心底还盘旋着那一点微弱念想。
算了。我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办法再护着他,没办法实现那个悄悄带着他远走高飞的念想。
至少,钱我已经留好了。
哪怕他生性懦弱。
好歹,能好好活下去。
短短片刻。
方才还垂眸恭谨、满心期许、妄图攀附光明的女人,彻底没了声息。
抱着这份残存的、无人知晓的惦念……直到蔓延脊椎,肋骨,脖子……砰,气球爆开了。
养料飞溅,墙、地、机器、姜煜琛的脸上和得体的衣衫。
姜煜琛的人处理干净现场,抹除掉绝大多数直接证据。只留下一点误导性痕迹,对外可以解释为野心败露后的自我了结。
更何况,她早就没了爸妈,已经许久没抛头露面,一直是姜家养活,没人在乎这个死讯。
露台的温柔灯火还亮着,晚风依旧轻柔,夜景依旧盛大平和。
全程安静落幕,猝不及防,毫无预兆。
温柔局里,葬掉十年挣扎。
无人察觉异动,无人听见异响,无人知晓半山姜宅的露台之上,悄然落了一条沾满罪孽的人命。
姜煜琛独自立在栏杆边,晚风拂动衣摆。
他依旧是那副闲散温柔的模样,眼底无波澜、无冷戾、无快意。
没有任何心理描写泄底,没有任何自我剖白,没有任何疯性外露。
望着远处灯火,静默伫立良久。
片刻后,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褶皱,动作优雅从容,一如往常。
唇瓣轻动,声音淡得融进晚风,听不出任何情绪:
“棋局归位。”
没有解释、没有复盘、没有心声。
所有运筹、所有预谋、所有温柔演戏的目的,全部深埋锁死。
夜色依旧安稳,庭院依旧静谧,灯火依旧温柔。
一场无声的死亡,被完美藏进温柔夜色里。
半山姜宅,风平浪静。
——
城郊十九层旧公寓。
王梁英依旧坐在角落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屋内昏暗沉寂,霉味沉沉,窗外是望不到尽头的城市夜色。
他依旧维持着顺从蛰伏的姿态,安静等待归人。
消息被隔绝封锁。姜家内部压下这一桩隐秘死亡。
整整两天。
城郊19层的旧公寓里,王梁英安安静静地待着。苏雯念没有回来。
厨房走到卧室,床前走到床尾,桌前走到门口,掀开窗帘再看看外面的破败房区……
最开始,他只当是苏雯念被事情绊住,一如过往很多次任务,在外潜伏躲藏。他照旧保持长久的沉默,守在这间装满罪孽与回忆的屋子。惯性驱使他等待,习惯驱使他留守。
他不知道,那一个交代他安分待着、永远笃定会回来掌控棋局的人。
再也不会回来了。
【通知通知】
作者插话:
最近吧……店里出了点状况,已经在考虑换工作了,接下来的时间会很忙。
后续争取在10月11号-10月30号内补发二十章节内容吧,反正有原稿算不了多累,只是没时间修改太多。
加上最近会忘记很多重要的事,我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怎么了,所以剧情有什么不对的欢迎指出和提问。
希望可以理解,谢谢。
(另外提一下,苏雯念是恶人,我出这篇刀子不是想洗白,这是恶人,是一个已经在剧情线上做过难以洗掉罪恶的人。只是想要把更多角色描绘得更有个性和真实,让每个角色都有自己背后的故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