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平铺在临时据点的桌面,薄亮、均匀,却照不透盘根错节的迷雾。
像藏着的树。
经过一整夜的沉淀调整,所有人的心态都从之前碰壁的焦躁里抽离出来,趋于冷静。查案最忌急功近利,尤其对手藏在暗处、手段层层叠叠,越是急迫,越容易踩入对方预设好的陷阱。
秦锦枭靠在窗边座椅,指尖轻轻抵着窗沿。
他眼底早已褪去前期的恍惚涣散,不再有频繁幻听侵扰,整个人趋于平稳沉静。但那场长期精神透支留下的后遗症,依旧顽固地黏在骨缝里。
完全是创伤后缓慢修复的现实状态,没有玄学,没有突如其来的好转,更不会骤然恶化,只是绵长、磨人、循序渐进地自愈。
顾栀依翻完手里最后一页情绪记录,抬眸看向他,声线轻缓温和:
“这两天你的潜意识防御在慢慢回弹,状态稳住就是最好的进度,不用逼自己提速。心理损耗的修复,越是着急,越容易反复。”
秦锦枭微微颔首,目光落向远处连片的楼宇,语气清淡:“我知道。与其纠结无解的执念,不如把重心放回案子。僵局不破,所有自愈都是空谈。”
林望舒趴在桌沿,单手撑腮,看着满桌堆叠的资料轻叹:
“可我们现在真的太被动了,海外线锁死、废楼钥匙无影无踪、姜家那边半点破绽不漏,唯一不确定的就是那个废楼里的白衣女人。”
她天性阳光爱探险,骨子里带着不惧诡异、追求真相与刺激的韧劲,换做旁人早已被连日僵局磨得浮躁倦怠,她却只是纯粹觉得束手束脚,有劲没处使。
沈凌枫指尖轻叩桌面,复盘条理始终清晰冷静:“被动的根源,是我们看到的全部都是表层假象。之前我就说过,那名白衣疯女人全程没有实质敌意,她的出现更像警示、驱赶,而非加害。敌友未定,就不能把她归为反派阵营。”
周聆悦抬眼看向落座一侧、始终沉默整理报表的墨规:“墨规,海外圈层这两天真的一点细碎异动都没有吗?姜家的跨境账户、挂靠空壳公司、资金流水,完全查不出偏差?”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顺势落了过去。
他是这群人里年龄最大个子最高的人,即使从小纨绔,但肩上扛的东西永远最重。
他依旧是全队最稳、最可靠、永远不会失准的核心支柱。
所以有些话就更不能说,说了,就都完了,他相信自己可以的。
“海外资金链路干净得过分,所有空壳挂靠企业的底层数据全部经过二次清洗,朝玖鹿溯源拦截到一半就会自动断链,人为封锁痕迹非常专业。”
“废楼建成之初的片区规划、早期用途、初代居住人员、片区拆迁始末,全部重新排查。”
众人迅速分工落座,电脑屏幕次第亮起,旧档案、老新闻、城市片区规划年报、早年地产公示记录,一条条被调取梳理。
整个据点只剩键盘轻响与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氛围沉静紧绷。
姜家半山宅邸,书房早已恢复静谧。
姜煜琛彻底卸下了连日精神操控的高压负担,闭目休憩。
就差另外几个人了,棋盘大势稳固,无需亲力亲为。
苏雯念坐在沙发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滑动屏幕里调取的公开老旧档案,眼底是蛰伏十年的阴翳与冷静。
她太懂这群年轻人的查案逻辑——严谨、缜密、相信官方记录、依赖客观档案、习惯顺着合理线索稳步推演,不会凭空臆测,不会轻信诡异传闻。
对付这样一群理智冷静的探查者,硬碰硬堵死线索只会催生怀疑,最好的控局方式,就是投喂完美的假象。
用真实的档案基底,拼接虚假的因果。
用合理的历史背景,掩埋阴私的罪恶真相。
让他们自己顺着假线索深耕、跑偏、自我消耗、困死在表层迷雾里。
这是姜煜琛不屑于用、却最适合当前局势的温水养鱼之术。
身侧,王梁英坐在小板凳上,指尖捏着烟,眉眼浑浊麻木,低声闷问:“真的要给他们放料?不怕他们顺着查到东西?”
“查到什么?”苏雯念轻笑一声,嗓音温柔,凉意刺骨,“我给的都是真档案,只不过,是被我挑拣过后、截取片段、篡改因果的真档案。”
“废楼早年确实是职工宿舍楼,片区确实有过商圈搬迁,住户确实集体迁出。”
“事实是真的,过程是真的,唯独背后被刻意隐藏的私囚、迫害、禁锢,被我彻底剔除。”
“他们查得越认真,信得越彻底,偏得就越远。”
王梁英似懂非懂地点头,掐灭烟头:“那第一条放什么?”
“放搬迁始末。”
苏雯念指尖轻点,将一份整理完整、逻辑完美无缺的旧档案数据隐秘导入城市公开备用资料库漏洞中,刚好卡在主角团即将检索的盲区位置。
“告诉他们,废楼废弃,只是城市发展的正常更迭。”
“没有凶案、没有禁锢、没有秘事、没有姜家介入。”
“只是老旧商圈没落,企业搬迁,员工集体迁离,楼栋自然空置荒废。”
第一条高精度假线索,无声落地。
无迹可寻、无人追溯、完美贴合现实逻辑、足以误导全队方向。
——
据点之内,片刻后。
朝玖鹿的电脑页面突然跳出一份完整的2014年片区改造公示存档,她眸光微亮,低声开口:“查到了!北街废楼初代备案用途,是经开区国营配套职工宿舍楼。”
所有人瞬间抬眸,聚拢过来。
屏幕上的老旧档案字迹清晰、公章完整、公示记录可溯源,年份、规划、用途、迁出记录一应俱全,完全是官方真实存档,没有半点伪造痕迹。
“2012年建成投入使用,隶属早年片区国营加工区配套住房。”
“2014年片区商圈整改,国营厂区搬迁注销,员工统一分配新宿舍,全员迁出。”
“楼栋因规划落后、配套老旧,直接闲置封存,自此废弃。”
林望舒看着档案,长长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我之前还以为这楼藏了什么惊天秘闻,闹鬼传闻应该就是空置太久、荒楼传谣的常规都市传说!”
沈凌枫反复核对档案细节,眉头舒展,此前的凝重散去大半:“记录完整、流程合规、时间线对得上。废楼废弃属于正常城市更迭,不是被刻意封锁、刻意掩埋。”
周聆悦点头附和:“难怪我们查不到早年凶案、查不到事故记录、查不到异常报备,本来就没有非常规事件。”
全员瞬间松绷,连日的压抑僵局仿佛破开了一道缺口。
所有人下意识认定,终于触碰到了案件的真实底层背景。
“因为一些事情,他们更想希望它并不存在。”
唯独墨规,看着屏幕上完美无瑕的档案,心底那层细碎的迟疑,莫名又重了一分。
可正是这份极致的完美,让他常年博弈的直觉生出一丝微弱的违和。
只是这份违和太过缥缈,没有任何证据支撑,完全像是自己连日高压、心神耗弱产生的多疑多虑。
他看着全员放松的神态,压下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迟疑,沉声总结:“既然摸清了废楼初代背景,接下来我们聚焦迁出细节。所有初代住户、厂区负责人、片区整改经手人,逐一排查。”
“既然是正常搬迁,那当年的人员流动一定有迹可循。三楼钥匙的去向、废楼残留异常的源头,大概率藏在旧住户的人际轨迹里。”
众人应声落座,重新投入工作,氛围轻快不少。
他们踏出的第一步破局之路,从始至终,都是反派精心铺设的虚假迷雾。
暗处,苏雯念看着远端网络后台里众人的检索轨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第一步养鱼,成功。
假象落地,全员入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