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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残烛照孤影

空余恨,无穷尽

沈昔再次醒来时,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天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喉咙里的腥甜感淡了些,但四肢依旧沉重得像灌了铅,稍一动弹,骨头缝里就透着疼。

殿门被推开,一个小丫鬟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清粥和一碟咸菜。这是绿萼,是她从沈府带来的陪嫁丫鬟,也是这东宫里唯一还对她忠心的人。

"小姐,您醒了?"绿萼快步走到床边,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您都昏睡一天一夜了,吓死奴婢了。"

沈昔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了脸上的僵硬肌肉:"我没事......"

"还说没事!"绿萼放下托盘,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烧还没退呢。奴婢去求太医,可他们说......说没有殿下的命令,不敢来。"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

沈昔闭上眼,心里一片冰凉。萧彻是铁了心要让她自生自灭了。

"别求了。"她轻声说,"没用的。"

绿萼咬着唇,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托盘上:"那怎么行?小姐您身子这么弱,不请太医怎么行?奴婢再去求殿下,就算是跪死在他面前,也要求他......"

"回来。"沈昔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绿萼的手却很暖,"别去自取其辱。"她太了解萧彻了,他一旦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绿萼去了,只会被刑绒绒借机刁难,说不定还会连累沈府。

绿萼看着沈昔苍白的脸,终究是把那句"可是"咽了回去,端起粥碗:"那小姐先喝点粥吧,垫垫肚子。"

沈昔确实饿了,挣扎着坐起身,绿萼连忙扶着她在背后垫了个软枕。粥熬得很稀,没什么味道,但此刻喝在嘴里,却带着一丝久违的暖意。

"父亲那边......"沈昔喝了两口粥,终是忍不住问。

绿萼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老大人......老大人一切安好,沈府也都好,小姐您别担心。"

沈昔看着她闪烁的眼神,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刑绒绒说的是真的,父亲怕是真的出事了。她放下粥碗,胃里一阵翻搅,再也没了胃口。

"绿萼,"她看着绿萼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告诉我实话。"

绿萼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哽咽着说:"小姐,您别难过......老大人确实被召回京了,听说......听说陛下罚他闭门思过,还削了他的兵权......"

沈昔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手里的粥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兵权是沈家的根基,父亲戎马一生,视兵权如性命,如今被削,无异于断了他的脊梁。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父亲一生忠君爱国,从未有过二心,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都是刑绒绒那个贱人!"绿萼终于忍不住骂了出来,"是她在陛下面前说老大人拥兵自重,还说老大人在边关打了败仗是故意的,想囤积粮草谋反!"

沈昔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绿萼:"你说什么?谋反?"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刑绒绒好狠的心!

"小姐您别激动!"绿萼连忙扶住她,"老大人已经上了折子自辩,陛下暂时还没定罪,只是让他闭门思过。而且......而且相爷和几位老臣都在为老大人求情,应该......应该会没事的。"

沈昔知道,绿萼说这些,不过是在安慰她。刑绒绒既然敢这么说,定然是做足了准备,父亲这一次,怕是凶多吉少。

她靠在软枕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沈家倒了,她这个太子妃也就彻底成了摆设,甚至可能成为萧彻讨好刑绒绒的祭品。

"绿萼,"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你收拾东西,今晚就回沈府吧。"

绿萼愣住了:"小姐您说什么?奴婢不回去!奴婢要陪着您!"

"听话。"沈昔握住她的手,眼神很认真,"这里已经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了。回沈府,告诉你父亲,让他万事小心,尤其是提防刑家的人。还有,让他......别再管我了。"

"奴婢不!"绿萼摇着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奴婢是小姐的陪嫁丫鬟,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鬼,奴婢哪儿也不去!"

沈昔看着她执拗的样子,心里一阵暖流,又一阵酸涩。她何尝不想有人陪着?可她不能这么自私,她自己已经陷在这泥沼里了,不能再把绿萼也拖进来。

"傻丫头,"她笑了笑,眼角的泪却滑了下来,"留在这里,只会跟着我受苦。听话,回去吧,替我好好照顾父亲。"

绿萼还是摇头,把脸埋在沈昔的手背上,哭得撕心裂肺:"小姐,您是不是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您别这么想,您一定会好起来的,等老大人的事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沈昔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绿萼的背。她知道,不会好了。她的身体,沈家的处境,还有萧彻那颗早已不属于她的心,都在告诉她,一切都回不去了。

傍晚时分,偏殿的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刑绒绒身边的大丫鬟,手里拿着一件厚厚的棉衣。

"太子妃娘娘,"那丫鬟皮笑肉不笑地说,"侧妃娘娘念着您身子弱,特意让奴婢送件棉衣过来。"她说着,把棉衣扔在地上,用脚踢到沈昔床前,"不过侧妃娘娘也说了,您要是再不知好歹,惹殿下生气,下次可就没这么好的事了。"

绿萼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就要理论,被沈昔一把拉住。

"替我谢过侧妃娘娘。"沈昔淡淡地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丫鬟撇了撇嘴,转身扭着腰走了,临走前还故意撞了绿萼一下。

绿萼捡起地上的棉衣,打开一看,气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哪里是棉衣?里面塞的全是破棉絮!她们太过分了!"

沈昔看着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衣,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刑绒绒就是这样,喜欢用这种方式来羞辱她,既显得自己"仁慈",又能达到折磨她的目的。

"扔了吧。"她说。

"小姐......"

"扔了。"沈昔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她就算冻死,也不会穿刑绒绒送的东西。

绿萼咬了咬牙,拿起棉衣就想往外扔,却被沈昔叫住:"等等。"

沈昔看着那件棉衣,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亲手给她做的虎头棉袄。那时家里还没如今这般显赫,母亲的绣活却极好,针脚细密,棉花填得厚实,穿在身上暖融融的,仿佛能抵御整个冬天的寒冷。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棉衣上粗糙的补丁,低声道:"留着吧,或许......还有用。"

绿萼不解,但还是依言将棉衣放在了床尾。

夜幕降临,偏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亮了角落里堆积的尘埃。沈昔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父亲的身影,一会儿是萧彻曾经温柔的眼神,一会儿又是刑绒绒得意的笑脸。

胃里突然一阵绞痛,比上次在雪地里跪着时还要疼,她蜷缩起身子,额头很快渗出了冷汗。绿萼听到动静,连忙摸黑爬起来点灯,看到沈昔疼得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吓得魂都快没了。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绿萼手忙脚乱地想扶她,却被沈昔一把推开,她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种绞痛来得快去得也快,等那阵剧痛过去,沈昔已经浑身脱力,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绿萼端来温水给她擦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姐,我们还是逃吧!离开东宫,回沈府去,哪怕是隐姓埋名,也比在这里受折磨强啊!"

逃?沈昔苦笑。东宫守卫森严,她这个太子妃,早已是萧彻的阶下囚,又能逃到哪里去?更何况,她若是逃了,只会给沈家扣上"畏罪潜逃"的罪名,让父亲的处境更加艰难。

"逃不掉的。"她声音微弱,"绿萼,你听我说,明日......你想办法把这个交给我父亲。"她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里面是她用胭脂写的字条,字迹早已被泪水晕开了些,却依旧能看清上面的字:"父,绒绒奸计,勿信萧彻,保全自身。"

这是她能为父亲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绿萼接过锦囊,紧紧攥在手心,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姐放心,奴婢一定送到。"

第二天一早,绿萼就想借着去御膳房取吃食的机会溜出东宫,却被守在门口的侍卫拦了下来。

"侧妃娘娘有令,太子妃身子不适,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偏殿。"侍卫面无表情地说。

绿萼急得不行,正想争辩,就看到刑绒绒带着几个丫鬟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她身后跟着一个捧着药碗的太医。

"姐姐这是怎么了?病得连贴身丫鬟都想往外跑了?"刑绒绒笑意盈盈地说,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过绿萼。

绿萼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藏了藏,脸上强装镇定:"回侧妃娘娘,我家小姐想吃御膳房的莲子羹,奴婢想去取一碗。"

"哦?莲子羹?"刑绒绒挑眉,"姐姐身子弱,怕是消受不起那寒凉之物吧。正好,太医给我看诊后,顺便给姐姐也请了脉,还开了方子,姐姐还是先喝药吧。"

她说着,示意太医将药碗递给绿萼。

那药碗黑漆漆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苦味,绿萼看着就觉得心惊胆战:"我家小姐已经好多了,不劳侧妃娘娘费心......"

"放肆!"刑绒绒脸色一沉,"本宫好心给太子妃送药,你一个小小的丫鬟也敢顶嘴?难不成是太子妃教你的?"

沈昔在殿内听到外面的动静,挣扎着起身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站着,脸色比纸还白:"不关绿萼的事,是我不想喝药。"

刑绒绒看到沈昔,脸上又换上了那副温婉的笑容:"姐姐这是说的哪里话?良药苦口利于病,姐姐还是乖乖喝了吧,也好早日康复,陪我腹中的孩儿说说话呀。"

沈昔看着她虚伪的嘴脸,只觉得一阵恶心。她太清楚刑绒绒的为人了,这药里指不定加了什么东西。

"多谢侧妃娘娘好意,只是臣妾向来不喜吃药,还请娘娘带回吧。"

"姐姐这是不给我面子?"刑绒绒的笑容淡了下去,"还是说,姐姐觉得这药里有毒?"

她这话一出,周围的侍卫和丫鬟都屏住了呼吸。在宫里,说药里有毒,可是大不敬的罪名。

沈昔眼神平静地看着她:"侧妃娘娘说笑了,臣妾不敢。只是臣妾身子实在不适,怕是喝了也吸收不了,白白浪费了这名贵药材。"

刑绒绒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笑了:"既然姐姐这么说,那本宫也不勉强。只是姐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殿下怕是要怪罪下来,到时候,绿萼这个贴身丫鬟,怕是难辞其咎吧?"

她这话明显是在威胁,绿萼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沈昔的心猛地一揪,她知道刑绒绒说得出做得到。绿萼是她在这东宫里唯一的温暖了,她不能让绿萼出事。

"我喝。"沈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已经没了任何波澜,"拿来吧。"

绿萼急得直摇头:"小姐!不能喝!"

沈昔没有理她,从太医手里接过药碗。那药碗烫得惊人,她的手指被烫得通红,却像是毫无知觉。

她仰头,一口气将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喝了下去。苦涩的味道瞬间布满口腔,顺着喉咙滑下去,像火烧一样。

刑绒绒看着她喝完药,满意地笑了:"这才对嘛。姐姐好好休息,本宫改日再来看你。"她说着,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绿萼一眼,带着人扬长而去。

刑绒绒走后,绿萼连忙扶住沈昔,眼泪直流:"小姐,您怎么能喝呢?那药......"

沈昔摆了摆手,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她捂着嘴,强忍着才没吐出来:"没事......吐了就白费她一番心思了......"

她知道刑绒绒不会这么轻易毒死她,她要的是慢慢折磨她,让她生不如死。这药,多半是让人身体日渐衰弱的东西。

果然,喝了那药之后,沈昔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差,常常咳得撕心裂肺,夜里也总是被噩梦惊醒。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原本合身的衣服如今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绿萼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她几次想把锦囊送出去,都被刑绒绒派人盯得死死的,连偏殿的门都出不去。

这日午后,沈昔难得有些精神,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发呆。绿萼在一旁给她剥橘子,眼泪一滴滴落在橘子上。

"傻丫头,哭什么。"沈昔接过一瓣橘子,放进嘴里,那酸甜的味道却一点也尝不出来,"人总有一死,早死晚死,没什么区别。"

"小姐!"绿萼哭着说,"您别这么说,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沈昔笑了笑,正想说什么,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好像有人在争吵。她和绿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很快,殿门被猛地推开,萧彻一脸阴沉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几个侍卫,押着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人——是绿萼。

"殿下,这是怎么了?"沈昔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萧彻没有看她,目光死死地盯着绿萼,眼神里满是怒火:"说!你想把什么东西送出东宫?是不是沈太傅给你的密信?"

绿萼脸色惨白,却咬着牙不肯说话。

"搜!"萧彻厉声下令。

侍卫立刻上前,在绿萼身上翻找起来,很快就从她怀里搜出了那个锦囊。

萧彻一把夺过锦囊,打开一看,里面的字条瞬间让他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猛地抬头看向沈昔,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还有一丝沈昔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沈昔!"他将字条狠狠摔在沈昔面前,"这是你写的?你竟然教唆沈太傅背叛本宫?!"

沈昔看着地上的字条,心里一片冰凉。终究还是没能送出去。

她抬起头,迎上萧彻的目光,第一次没有闪躲,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嘲讽:"背叛?殿下觉得,父亲还有什么可被本宫教唆背叛的?他为你出生入死,为你稳固太子之位,换来的却是削权禁足,还要被你身边这位'好侧妃'诬陷谋反!萧彻,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说,到底是谁背叛了谁?"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一把把尖刀,刺向萧彻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萧彻被她问得一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确实知道刑绒绒在陛下面前说了沈太傅的坏话,也知道沈太傅被削权有刑绒绒的功劳,但他一直觉得,沈家权势太大,确实需要敲打,刑绒绒不过是做了他想做却不方便做的事。可他从未想过,沈昔竟然什么都知道,还写下了这样的字条。

"你......"萧彻指着沈昔,气得说不出话。

"我什么?"沈昔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后悔了!萧彻,我后悔当初瞎了眼,错信了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后悔为了嫁给你,让父亲把整个沈家都搭进来!我后悔......"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猛地咳出一大口血,溅在胸前的衣襟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凄厉而绝望。

"小姐!"绿萼凄厉地喊着,想要冲过去,却被侍卫死死按住。

沈昔晃了晃,身体向后倒去,萧彻下意识地伸手想扶,却在碰到她衣袖的前一刻停住了。

沈昔靠在窗棂上,看着他,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殆尽:"别碰我......我嫌脏......"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呼吸也渐渐微弱下去,视线开始模糊,她好像又看到了那年的桃花树下,少年郎为她抚琴,花瓣落在琴弦上,也落在她的心上。

原来,那些美好的记忆,到最后,都成了最伤人的利器。

"萧彻......"她轻轻唤着他的名字,嘴角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若有来生......不,我们......不会有来生了......"

她的头缓缓垂了下去,再也没有抬起来。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却再也暖不热她冰冷的身体。

萧彻站在原地,看着那抹倒在窗下的单薄身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绿萼的哭声撕心裂肺,侍卫们面面相觑,整个偏殿里,只剩下那绝望的哭喊和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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