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光中学的晨雾还没散尽时,老槐树下已经围了群学生。有人指着树干上突然出现的刻痕窃窃私语——那是个歪歪扭扭的铃铛图案,刻痕里嵌着片枯叶,边缘的牙印和地下室黑影啃过的痕迹如出一辙。
“是秦屿爷爷刻的吧?”祈琪扒着墨毅的胳膊,踮脚往人群里看,“昨天他跟着顾言往树底下埋了个铁盒子呢。”
墨毅的目光落在树旁的泥土上,那里有串新鲜的脚印,鞋码和顾言常穿的马丁靴完全吻合。她摸了摸领口的珍珠别针,别针的针尖不知何时沾了点暗红的木屑,像从老槐树深处带出来的。
早自习的铃声刚响,秦屿就抱着一摞旧报纸走进教室。报纸的日期全是十年前的,第三版社会新闻栏里,尘光中学校董涉嫌挪用捐款的报道被红笔圈着,旁边用铅笔写着行小字:“他想要的从来不是画。”
“我在爷爷的床板下找到的。”秦屿把报纸推到墨毅面前,指尖划过校董的照片——那是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胸前别着的徽章,和教导主任制服上的校徽样式相同,“当年校董想把奶奶的画送给教育局领导当‘献礼’,被拒绝后就怀恨在心。”
祈琪突然想起什么,从速写本里翻出张纸条——是昨天在老槐树下捡到的,上面用打火机烧出几个洞,拼起来像“1017”四个数字。“这是奶奶的忌日,也是美术室着火的日子……”她的声音顿住,看着秦屿笔记本里夹着的消防记录册复印件,起火时间那栏被人用墨笔涂过,隐约能看出是“下午三点”,而奶奶的病历上写着,她当天中午就因病情恶化进了抢救室。
“放火的人根本不知道她不在画室。”墨毅突然合上报纸,“他只是想毁掉那些画,还有可能藏在画里的证据。”
课间操时,顾言把墨毅堵在操场角落。他手里捏着张泛黄的汇款单,收款人是“尘光中学美术基金”,汇款人签名被水洇过,只能看清“林”字的下半部分。“我爸每年都往这个账户打钱,”他的指节捏得发白,“直到三年前去世都没停过。”
汇款单的附言栏里,用圆珠笔写着:“给她买最好的颜料。”
两人正说着,祈琪突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举着片从老槐树里挖出来的木片,上面刻着个简易的铃铛图案,旁边是串字母:“C.G.Z.X.1998”。“尘光中学1998年!”她指着教学楼的墙根,“我刚才看到秦屿在那里挖东西,好像是个铁皮箱子!”
三人赶到时,秦屿正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个锈迹斑斑的箱子从土里刨出来。箱子上了锁,锁孔的形状和铜铃铛完全吻合。墨毅掏出铃铛插进去,“咔哒”一声,箱子弹开了——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厚厚一沓信,信封上全是“致深”两个字。
“是奶奶写给顾言爸爸的。”秦屿抽出最上面的一封,信纸边缘已经发脆,“原来他们当年是恋人。”
信里的字迹娟秀而有力,说自己的病越来越重,怕是等不到画完《尘光四季》了;说校董又来逼她卖画,还暗示如果不答应,就会让林深(顾言爸爸)被学校开除;说藏在地下室的画里夹着校董挪用捐款的证据,要是自己走了,拜托他一定要交给教育局。
最后一封信的末尾,画着个小小的笑脸:“等明年槐花开了,我们就在天台挂风铃吧。”
“我爸从来没提过这些。”顾言的声音有点发哑,他摸着信纸上被泪水打皱的痕迹,突然想起小时候家里的相册里,总有张被剪去一半的合影,剩下的半张里,穿黑衣服的少年正往槐树上钉钉子,树底下放着个画架。
铜铃突然在四人手里同时响起,这次的花纹组成了幅简单的画:老槐树下站着两个身影,一个举着画,一个拿着锤子,树上挂着串铃铛,树下的泥土里埋着个箱子。
“是他们当年藏信的地方。”墨毅抬头看向老槐树,树腰处果然有个不起眼的树洞,里面塞着个帆布包,包上绣着褪色的铃铛图案。
包里是本素描本,最后一页画着幅未完的画——1998年的春天,老槐树下,穿校服的女生正给穿黑衣服的少年画像,画旁写着:“等画满这本,我们就去申请美术学院。”
放学时,秦屿的爷爷突然出现在校门口。他脸上的黑洞洞已经被填上了,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了光。他递给顾言一个木盒子,里面是串用槐木做的风铃,每个铃铛上都刻着片叶子。
“我爸说过,”顾言把风铃挂在老槐树上,风一吹,铃铛发出清越的响声,像有人在轻轻笑,“等真相大白了,就让这些铃铛替他们说没说完的话。”
祈琪突然指着树干上的年轮,那里隐约能看到圈特别深的纹路,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挲过。“你看!”她掏出速写本,飞快地画下这一幕,“这圈年轮,刚好是十年前的!”
墨毅摸了摸那圈年轮,突然明白过来——这些年,老人每天都在槐树下徘徊,用手指抚摸着这圈记录了秘密的纹路,就像在触摸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暮色降临时,四人坐在天台的晾衣绳下,看着老槐树上的风铃在夕阳里摇晃。祈琪的速写本摊在腿上,最新的一页画着四个少年少女的背影,背景是漫天飞舞的粉笔灰,像无数细碎的星光。
“你们说,奶奶看到现在的尘光中学了吗?”祈琪突然问。
墨毅抬头看向天边的晚霞,像极了奶奶画里的日落。她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铜铃,铃声在风里荡开,仿佛有个温柔的声音在回应:“看到啦。”
老槐树下的泥土里,那个铁皮箱子被重新埋了回去,上面盖着块刻着铃铛的石板。风吹过树梢,所有的秘密都随着铃声,钻进了尘光中学的每一粒尘埃里。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