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幕敲打着斑驳的玻璃,发出细密的声响。萱庄仪蜷缩在吱呀作响的床板上,手机手电筒的冷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划出一道苍白的光束。他机械地翻找着那个看似深不见底的书包,衣物、文具一件件被掏出,在床铺上堆成杂乱的小山,却始终不见那本笔记本的踪影。
“明明记得放学时放进去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焦虑。每一次翻开又合上书包的动作,都像是在重复一个徒劳的仪式。身后的木门突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陞穆倚在门框上,修长的手指间随意地晃着一本线圈本,金属书签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萱庄仪瞪大了眼睛,结巴着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陞穆不发一言,径直将笔记本递过来。
浴室逼仄局促,淋浴器锈迹斑斑的喷头低垂着,与洗手台几乎触手可及。洗手台上方的墙面嵌着一面斑驳的镜子,水银涂层剥落处如蜿蜒的伤痕。陞穆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刷掌心的声响中,镜面倒映出他微垂的脸——利落的黑色短发下,一双深紫色瞳孔像凝固的紫晶,冷冽而死寂,像是凝固的血液,毫无温度。
待萱庄仪洗漱完毕,推开门的瞬间,房间里的气氛骤然凝固。五人组的其他人围坐在桌前,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如同张牙舞爪的怪物。他似乎打断了这几人的谈话,他恨不得立刻退回浴室。
“先这样吧。”陞穆眉头微蹙,语气中透着不易察觉的不悦。众人陆续离开后,南思看着已经关上的门,她凑近她哥耳边,压低声音问道:“你看清他人家长什么样了吗?”
“什么?”黄永良一脸茫然,“你说你自己?”
“是那个萱庄仪。”仉显成接口道,“我没看清,他不是一直戴着口罩吗?”
南思重重地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在她的记忆里,那个少年戴口罩的瞬间快得不可思议,仿佛在刻意隐藏什么。
房间里的灯光骤然熄灭,黑暗如潮水般涌来。萱庄仪僵在原地,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让他心生恐惧。直到手腕上的智能手环发出微弱的荧光,他才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当发现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床时,他犹豫了许久,最终选择躺在床边。闷热的空气让他烦躁不堪,在扯下口罩的那一刻,他暂时忘记了疫情的威胁。
陞穆的双眼在夜色的笼罩下微微睁开,闪烁着警惕的光芒。身旁的萱庄仪辗转反侧,细微的动作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窗外的风裹挟着雨滴不断拍打着玻璃,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更增添了几分不安。
萱庄仪虽已困得睁不开眼,但紧绷的神经却让他难以真正入眠。他蜷缩在床边,尽量远离身旁的男人,却又忍不住偷偷观察对方的动静。两人各怀心思,在黑暗中无声地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这漫漫长夜,谁也不敢真正放下戒备,生怕下一秒就会有未知的危险降临。
窗外的风雨愈发猛烈,裹挟着枯叶拍打着窗棂。萱庄仪在半梦半醒间,隐约听到走廊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南锦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是吧,这都多久了,规则还没刷出来?卡bug了?……”
六点二十分了,总感觉哪里不对,这里不是他家!雕花床头缠绕着霉斑,褪色的窗帘在无风自动,空气中浮动着令人作呕的腐锈味。看清名叫陞穆的男人不在旁边,心里慌张起来。萱庄仪立马下床拿着手机走进浴室,金属门把转动时发出老旧的吱呀声。水流冲刷着瓷面,在洗手池砸出细碎的涟漪。
简单的洗漱完后,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在洗手池里溅起细碎水花。他望着镜子里自己略显憔悴的面容,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迷茫与不安,喉间溢出一声沉重叹息,仿佛要将满心的疑惑与焦虑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却又在胸腔里留下沉甸甸的压抑。
他一刻也不想在这呆着,可手机的信号在公交车上就已经像是被屏蔽器屏蔽了,没有网络,根本联系不了外界,他第一次这么渴望回家。
南思在少年从浴室里出来之前就已经移步一楼,找着了正对着斑驳的落地窗发呆的唐伍兹。
“昨天你还没说完呢。”
“不,说完了……说完了……”唐伍兹缓缓转头,机械的重复如同中邪。
南思听见下楼的声响回过头来,原来是陞穆,她便开口问:“现在咋办,跟复读机似的。”
陞穆看见唐伍兹一直重复“说完了”的话语,像程序卡壳的机器,再问下去也是白费力气。
“规则还没刷新出来?怎么回事,bug?”
南思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朝陞穆点了点头回应:“我觉得是,一直显示加载中,要不再等等?”
大厅里的古董摆钟“当”地敲了几声,震得空气里浮着的微尘都晃了晃。唐伍兹的呢喃还在继续,像根不断重复的背景音,衬得这过分安静的等待愈发难熬。
听到钟声,南思抬眼望去,墙上那座钟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左右摆着,钟面显示七点,但才天刚蒙蒙亮。
“这里除了我们,还有别的客人吗?”她问出口,目光先落在唐伍兹身上。
对方没任何反应,还是那句翻来覆去的“说完了”,像张磨人的旧唱片。南思眉峰微蹙,心里莫名窜起点烦躁。
“他复读机转世啊,还是出厂设置就带这单句循环功能啊?再听下去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稍安勿躁。”陞穆语气淡淡,没有什么波澜。
没几分钟,楼梯口又传来轻响,另外三人也下来了。五人在大厅中央站定,唐伍兹不知何时安静下来,只是眼神发直地盯着地面。陞穆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正往七点十分挪:“饭点借机把旅馆摸清楚,顺便找找有没有奇怪的符号、锁着的门,或者……像规则手册那样的东西。”
众人闻言点头,仉显成补充:“黄永良还算是新人,这次就尽量不要分散的太开,突击情况也好有个照应。”说完还拍了拍黄永良的肩。
黄永良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南思在一旁接话:“成哥说得在理,咱们五人分成两拨就行。”
“五人?”南锦尾音拖得老长,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调子,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
南思没明白他的意思,眉梢微挑:“不是五人难不成还是六个?”
“还真是六个。”南锦勾了勾唇角,视线精准地落在陞穆身上,似笑非笑地补充,“忘了?还有个萱庄仪呢。”
南思这才反应过来,眉头瞬间蹙起,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你说那个NPC?”
空气里静了两秒,南思手在半空比划了个“停”的手势:“不是,他算哪根葱啊?又不是咱队里的,凭啥凑数?”
南锦挤眉弄眼地晃了晃脑袋,尾音拐着弯儿:“诶呀,好歹也是有‘一夜情’的人嘛——”
“啥玩意儿?一夜情?”南思的音量陡然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南锦笑得一脸不怀好意:“诶呀,你忘啦?昨儿个他可是跟陞大哥挤一间屋的!”
“你可闭嘴吧!”南思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气得嘴角抽搐,“那不是没多余房间了吗?就一张床还分了俩被窝!啥眼神啊就瞎编排?”
南锦捂着后脑勺,故意拖长了调子,语气委屈得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狗:“妹妹你怎么能动手打我……我这脑袋可是要用来记地形找线索的,打坏了咋办?”
南思瞪他一眼:“滚!敢拿陞大哥开这种玩笑,你是嫌命太长了?”眼神往陞穆那边瞟了瞟。陞穆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的看着摆钟。
南锦揉着后脑勺嘿嘿笑,眼角余光瞥见陞穆眼皮都没抬一下,赶紧收了声,只是肩膀还在那儿一耸一耸的。
陞穆这人,看着冷淡,实则骨子里带着股狠劲。上次在废弃医院,有个新人慌不择路撞翻了关键道具,他没骂人没发火,就那么盯着对方看了三秒,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愣是让一米八的大男人当场腿软。
后来遇上突然窜出来的黑影,别人还在尖叫,他抄起墙角的铁管就迎上去,动作干脆得不带一丝犹豫,事后擦手上血渍的样子,跟擦灰尘似的。
南锦这点玩笑,他多半是听了,但懒得计较——真要是动了气,恐怕现在南锦早捂着肚子蹲地上了。
仉显成听了只是笑笑,眼角余光瞥见陞穆的目光始终没从摆钟上移开,便也跟着看过去。这摆钟确实老旧,蒙着层薄灰,雕花棱角的缝隙里还沾着几点青灰色的霉斑,短针正指着“七”的位置。
“这钟有什么不对吗?”
仉显成一开口,总算把正各有所思的南氏兄妹的注意力从旁处拉了回来,两人齐齐看向那摆钟。
陞穆没有回答,眉头微蹙着陷入思索。一直没怎么吭声的黄毛黄永良,这时怯生生地插了句嘴:“这钟……昨天原本就有吗?”
他们昨天来的时候,明明仔细打量过大厅,却没印象见过这东西。更怪的是,这摆钟看着是好的,钟摆还在轻轻晃动,按说到点就该响,可他们昨晚在这儿待了一整夜,愣是没听见半点钟声。
“嚯,这么神奇?空间互换,还是魔方世界,亦或者四维度?”南锦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胡猜起来。
“有可能。”陞穆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既然是六个人,那就把第六个叫上。”
“你还真打算叫上那家伙?那另外四个NPC呢?总不能全叫来吧?到时候他们要是看出不对劲怎么办?我们又不是真警察。”南思把心里的担忧一股脑说了出来。
“南思说得有道理。”仉显成在一旁点头附和。
“那不然就别叫了,反正他也不算我们队友。”南锦双手抱胸,话刚说完又像是想起什么,立刻补充道,“不过我总觉得他不简单,一个学生而已,心理素质这么稳,搞不好藏着什么‘案底’呢。”
仉显成对南锦这通不着边际的猜测只觉无奈,转头看向一旁正有些手足无措的黄永良,吩咐道:“那你去叫吧,就当是锻炼了。现在线索还没开始找,楼上只要没什么突发状况,应该还算安全。”
“我……我去吗?”黄永良下意识地指了指自己,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
“嗯,在任何变故发生前,先按我们刚才分好的工行动。”仉显成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肯定,“我相信你能行。”
黄永良攥了攥衣角,喉结动了动,还是硬着头皮应下来:“行……行吧。”他转身往楼梯口挪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眼仉显成,像是想从对方眼里再捞点底气,见对方冲他点了点头,才攥紧拳头噔噔噔跑上了楼。
楼梯是老旧的木梯,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三楼走廊暗得发沉,头顶的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光晕昏黄又不稳,像随时会断气的烛火。四下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胸腔,黄永良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敲出回声,每一下都踩得他心里发紧,手心攥出了薄汗。
空气里飘着股潮霉味,混着点说不清的腥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铁锈般的。地上有脱落的墙皮,墙角还有蜘蛛网,网眼里裹着灰、裹着死虫。看起来很久没有人打扫,可这里分明还是有人住的。那些房客会接受得了这么脏乱的环境吗?
黄永良小心翼翼地挪到陞穆的房间门前,这扇门上也爬着些灰绿的霉斑。门关得严丝合缝,他把手搭上冰凉的门把,喉结滚了滚。他还算个萌新玩家,极少单独跟NPC打交道,尤其这会儿规则没刷出来,一切都是未知数,偏要独自行动,手心早沁出了汗。
黄永良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推开房门。室内的布置和他昨晚住的那间几乎没差,依旧是单调的格局。而他要找的人,正坐在床边发着呆,双眼无神,眼神空洞得像蒙着一层雾。
黄永良壮着胆挪到萱庄仪面前,喉结动了动才开口,声音带着点发紧的试探:“那个……老大他们叫你,下去跟我们一块儿……”
黄永良话音落定,萱庄仪依旧低着头,半点回应也没有,整个人僵在那里,活像尊失了魂的木头人。黄永良一颗心悬在嗓子眼,试探着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萱庄仪的肩膀。可对方还是那副样子,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他这心啊,顿时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比刚才更慌了几分。
“喂!喂!”黄永良忍不住晃了晃萱庄仪的胳膊,可对方像生了根似的,身子只随着晃动微微倾侧,依旧一声不吭,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猛地打了个寒噤,只觉这房间里的冷气像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周遭的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怪异,静得能听见自己擂鼓似的心跳。不行,得赶紧下去,把这儿的情形告诉仉显成,告诉陞穆他们才行!
可黄永良刚转过身,后颈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那扇门不知何时竟关上了。他刚刚明明关!他慌忙扑过去攥住门把手,使出浑身力气去拧,可那铁家伙像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他脚像灌了铅似的,战战兢兢转回头,眼睛死死盯着床边,生怕那身影一眨眼就没了踪影。老天爷,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他心里头直打鼓,后脊背一阵阵发毛。
黄永良后背死死抵着门板,指尖还在微微发颤。眼下他能做的,只有尽量和萱庄仪拉开距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不敢让那身影离开视线半分。这诡异的局面里,他别无选择,只能攥紧拳头,硬着头皮静观其变。
就这么僵持着,不知过了多久。黄永良只觉周遭的光线一点点沉下去,越来越暗,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个房间裹得密不透风。此刻,他的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胸腔,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里反复回荡,格外刺耳。
萱庄仪的眼睛猛地一睁,像是刚从溺水般的窒息感里挣脱出来,双手死死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贪婪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歪斜地靠在床沿,目光茫然地扫过四周——发黄卷边的旧墙皮,踩上去微微发响的木质地板,几样款式单一的旧家具,还有那个背抵着门、脸色发白、看起来比他还要慌张的青年。萱庄仪往床头挪了挪,靠着冰冷的墙壁缓了好一会儿,才试着深吸气,强迫自己快速平复翻涌的情绪。
黄永良见他总算有了动静,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半分,声音却还带着没散尽的颤抖,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你刚刚是怎么了?叫了你好几声,你都不应,就那么一动不动的……”
萱庄仪刚抬起头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黄永良又往前凑了半步,带着点急切补充道:“你刚刚那样子,看着就不好受……是遇到什么事了?还是哪儿不舒服?”这话几乎是他把积攒了半天的胆子全抖搂出来才问出口的,说完连呼吸都紧了几分。
“我……”萱庄仪话到嘴边又顿住,眉头微微蹙起。刚才那幕太过诡异,他拿不准该不该说——眼前这青年会信吗?可转念又想起公交车上的事,黄永良明明也是亲历者……说还是不说?他盯着地板上的一道裂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边缘,犹豫像团雾似的堵在嗓子眼。
黄永良死死盯着他,见他半天没下文,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眼神太灼人,慌忙移开视线,手在衣角上蹭了蹭,放软了语气:“那个……不说也没事的,不想说就不说。”
“你刚才叫我,是有什么事?”萱庄仪轻轻避开了那个话题,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散尽的沙哑。
黄永良连忙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找到能顺畅说出口的话,语气轻快了些:“哦对,刚刚穆哥他们叫你,下去跟我们一块儿行动。
“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你是说南思他们,还是……那些乘客?”黄永良问这话时,目光微微一顿,尾音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
“乘客,他们不一起吗?”
黄永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笃定:“没打算叫他们。
“为什么?”
“人太多反而碍事儿,”黄永良解释道,声音稳了不少,“而且,他们昨天都受了那么大惊吓,估计也没心思跟着折腾。
萱庄仪眉峰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心里泛出点无语:合着就我不受惊吓?刚才那阵儿差点没缓过来的是谁?他没说出口,只是扯了扯嘴角,把这点腹诽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