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小莫父亲视角——过去的故事

我曾是大地的主人。

当我说“曾是”的时候，并非指代权柄的旁落，而是心态的迁徙。神明是不以时间来计量生命的，但爱与失去，却能在一瞬间，将永恒雕刻成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一段是金色的，充满了阳光、麦浪与欢笑；另一段，则是无尽的、通往深海的漫长告别。

此刻，我的女儿莫提娅，那个继承了我银白发色和左眼下雨滴泪痣的小宝贝，正躺在她的床上，呼吸平稳而绵长。她梦里或许有帆船、有宝藏，有我对她许诺的一切美好。她不知道，我即将踏上的航程，终点不是什么宝藏岛，而是我兄弟的心脏，是我亲手开启、又必须由我亲手关闭的，通往地狱的漩涡。

我的兄弟，莫里安。

在莫提娅的世界里，他是一个从未被提及的名字。但在我那段金色的过往里，他是另一半的我。

我是大地的神，我的领域是坚实的、温暖的，充满了生命和果实成熟的芬芳。而莫里安，他是海洋的神。他的领域是深邃的、冰冷的，充满了未知与沉默。他有一头漆黑的长发，右眼下方，点缀着两颗与我位置相反的、墨色的雨滴泪痣。

我们是孪生的神祇，是世界的阴阳两面，是彼此的倒影。那时，他并不忧郁，只是安静。他的沉默并非源于悲伤，而是一种沉静。我喜欢打破他的沉静。我会在午后最炎热的时候，像个凡人少年一样，一头扎进他蔚蓝的国度。

“阿拉里克，你又把我的鱼群冲散了。”他会从海沟的阴影中浮现，无奈地看着我，黑色的眼眸里却带着一丝纵容的笑意。

“它们需要一点运动，莫里安。整天待在珊瑚礁里会变胖的。”

我们会在无人的海域嬉戏，谈论着陆地上的花开了几季，海洋里的巨兽又迁徙到了何方。他是唯一能让我放下神明架子的人，我也是唯一能让他冰冷的国度泛起温暖涟漪的存在。

我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是永恒。直到我遇见了她。

她的名字叫莉拉·柏德温。

她不是神，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魔法血脉。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生活在海岸边的凡人女子。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个暴风雨过后的清晨。我巡视着被风浪摧残的海岸线，修复着断裂的堤坝，而她，正在礁石堆里寻找被海浪卷走的、赖以为生的渔网。阳光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笑容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朵向日葵都要灿烂。

神爱世人，是一种博大而空泛的情感。但那一刻，我体会到了另一种爱。一种具体的、专注的、让我心脏为之震颤的爱。

我爱上了她。

我化作凡人的模样，与她相识，相知，相爱。我告诉了她我的身份，她没有惊恐，只是笑着说：“原来我爱上的是这片大地本身啊，怪不得那么踏实。”

我们的婚礼很简单，只邀请了莫里安。他在深海里为莉拉寻来了最美丽的珍珠，他看着我们，黑色的眼眸里映着莉拉幸福的笑脸，那是我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一种名为“羡慕”的情绪。但我当时并未深思，只当他是为我高兴。

婚后，我们拥有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莫提娅·柏德温。

当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生命第一次在我怀里睁开眼睛时，我感觉我所守护的整片大陆，都不及她来得重要。她完美地继承了我的一切，银发，蓝瞳，还有那两颗一大一小的雨滴泪痣。

莫里安眼底的羡慕，在见到莫提娅后，化作了纯粹的、毫无保留的疼爱。他成了全世界最好的叔叔。他会从海底带来会发出奇妙音乐的海螺，会用海浪将光滑的鹅卵石推到莫提娅的脚边，会抱着小小的她，讲述着海洋深处那些光怪陆离的传说。

“莫提娅以后也会是海洋的女儿。”他不止一次地这么说，一边用手指轻轻点着侄女的小鼻子。

“她当然也是。她是我们所有人的宝贝。”莉拉会笑着回答，然后从他怀里接过孩子，亲吻她的额头。

那段时光，是我神生中最完美的篇章。我以为我会永远守护着这份幸福，守护着我的妻子，我的女儿，还有我的兄弟。

我错了。神明也会犯错。我最大的错误，就是傲慢。

我低估了凡人的愚蠢，也高估了自己对世界绝对的掌控力。

在我所不知道的角落，一些追求禁忌力量的秘密教团，正在进行着一场疯狂的仪式。他们妄图撕开世界的帷幕，召唤来自“界外”的存在，以换取不朽或力量。我察觉到了大地上魔力流的异常，但我并未在意。在我看来，那不过是几只蝼蚁在撼动大树，可笑而不自量力。

我忘了，有时候，蛀空大树的，恰恰就是那些毫不起眼的蝼蚁。

悲剧发生的那天，莉拉带着小莫提娅在沙滩上堆城堡，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坐在不远处的廊下，含笑看着她们。

突然，天空的颜色变了。

不是乌云蔽日的那种阴沉，而是一种“错误”的颜色。一种混杂着病态的紫与不祥的灰的颜色，空间开始扭曲。

我瞬间站了起来，神力在体内奔涌。我明白了，那些蝼蚁，他们成功了。他们打开了不该被打开的门。

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东西”，降临了。它没有确定的形体，只是一股……流下的东西。粘稠、蠕动、无定形的白色液体，违背重力地从被撕裂的空间里源源不断地流出、垂落。这惨白的物质本身，就是一团纯粹的、与我们世界所有法则都相悖的混乱。它的存在，它那缓慢而不可阻挡的流淌姿态，就是一种对现实的污染。

离它最近的礁石，开始“盐化”。不是被海水腐蚀，而是从物质结构的最底层，被改写成了纯粹的盐晶。紧接着，是沙滩，是……

“阿拉里克！”莉拉惊恐地抱着莫提娅，躲在我的结界里。

我拼尽全力维持着结界，试图将那股错误的法则之力排斥出去，但它无孔不入。

然后，我听到了莉拉的一声短促的抽泣。

我猛地回过头，看到了我神生中，最恐怖的一幕。

一滴泪水从莉拉的眼角滑落，但那不是透明的，而是一颗小小的、晶莹的盐粒。

“莉拉……”我的声音在颤抖。

“我的手……”她惊恐地举起自己的右手。她的指尖，正在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变成半透明的、闪烁着光泽的盐晶。那盐化的趋势，正顺着她的手臂，向上蔓延。

“不……不！！”我疯狂地向结界中注入神力，试图阻止这可怕的蜕变。但没用，我的力量属于这片大地，属于这个世界的法则，而那东西，来自法则之外。我能治愈伤口，能让枯木逢春，但我无法对抗一场正在发生的“概念抹除”。

“阿拉里克……抱紧我……”莉拉的身体开始变得僵硬，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怀里吓得大哭的莫提娅推向我。

我冲过去，将她们母女拥入怀中。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莉拉的身体正在失去温度和柔软，变得冰冷而坚硬。她的皮肤下，透出盐晶的光芒，她的头发，一根根地变成了脆弱的盐丝。

“我爱你，阿拉里克……照顾好……我们的……小星星……”

这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随后，在我的怀里，在我撕心裂肺的嘶吼中，我挚爱的妻子，莉拉，彻底变成了一尊闪烁着悲伤光芒的、栩栩如生的盐像。然后，一阵微风吹过，盐像轰然碎裂，化作漫天晶莹的盐尘，飘飘洒洒，落入了那片她深爱着的大海。

我跪在原地，怀里抱着哭到声嘶力竭的女儿，脑中一片空白。那来自界外的“东西”，在完成了这次随机的、毫无恶意的“改写”后，似乎失去了兴趣。那片流淌的、蠕动的惨白粘液，开始以违背常理的方式向上回溯。它不再从被撕裂的空间中淌落，而是像倒放的录像，扭曲着、抽吸着，缩回那片撕裂的、病态紫灰的天空。很快，那令人作呕的白色污迹便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天空恢复了蔚蓝，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海岸，和一个破碎的神明。

莫里安来了。

他是在一切结束后才赶到的。他看着我，看着我怀里的莫提娅，看着那满地还未被海风吹散的盐尘，他立刻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我从未见过他那样的表情。那是一种极致的、被压抑到扭曲的痛苦。他没有哭，也没有怒吼。他只是缓缓地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想要触摸那些盐尘，但他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剧烈地颤抖着。

“她……喜欢海，她最终，还是回到了海里。”

他的话语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彻骨的寒意。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我将所有的爱都倾注到了莫提娅身上，试图用双倍的温柔去填补她生命中缺失的那一块。而莫里安，他变了。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偏执。

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陆地上，寸步不离地守着莫提娅，他眼中的疼爱没有变，但那疼爱之下，却多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强烈的占有欲。

他开始对我讲述他新的“真理”。

“哥哥，你看，”他指着陆地上那些为了生存而奔波、会生老病死的凡人，“生命，就是痛苦的根源。拥有独立的意志，就会产生欲望；拥有情感，就会品尝失去。莉拉的死，就是最好的证明。我们是神，尚且如此无力，何况这些脆弱的生灵？”

“莫里安，这不是他们的错。”

“不，这就是他们的错！是这个世界的错！只有‘一’，才能得到永恒的安宁。在我的海里，没有个体，没有思想，没有记忆，也就没有痛苦。所有的生命回归成同一个意志，涨潮，退潮，永恒地歌唱，永不分离。那才是最终极的、最仁慈的救赎。”

我惊骇地看着他。莉拉的死，彻底击碎了他的精神，将他推向了一个疯狂的极端。他不再是那个沉静的海洋之神，他正在变成一个想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他那悲伤海洋的、冷酷的邪神。

“莫提娅呢？你也要把她变成……你口中的‘歌声’吗？”

他看向我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怜悯。

“哥哥，你还不明白吗？我是在保护她。只有在我的怀里，她才能免于再次经历我们所经历的痛苦。我会让她成为我永恒国度里，最亮的那颗星。我们‘一家人’，将永远在一起。你，我，莉拉的意志，还有莫提娅……我们将合而为一，再无分离，再无悲伤。”

我终于明白，他疯了。他的爱，已经扭曲成了最可怕的诅咒。

我拒绝了他。我告诉他，我会用我的方式保护莫提娅，我会让她拥有一个完整的人生，去体验爱与被爱，哪怕其中夹杂着痛苦和悲伤。

我们的决裂，无可避免。

他回到了他的深海，开始积蓄他的力量。那股源自莉拉之死的怨恨与疯狂，让他体内的神力发生了质变，变得充满了侵蚀性与同化性。他的海洋不再是蔚蓝的，而是透着不祥的墨色。他的低语，化作了能蛊惑人心的歌声，引诱着那些绝望的、痛苦的灵魂，投入他的“怀抱”，成为他永恒歌声的一部分。

他成了血脉诅咒的源头。

而我，知道我无法杀死他。他是我的兄弟，是我世界的另一半。杀死他，整个世界的平衡都会崩溃。

我剩下的唯一选择，就是封印。

一个永世的封印。用我身为大地之神的全部力量，以我的生命与灵魂为锁，将他和他的悲伤海洋，永远地禁锢在世界的至深之处。

所以，我对我挚爱的女儿撒了谎。

我告诉她，我要去航海，去寻找会唱歌的贝壳和沉入海底的星星。我将她托付给了我最信任的朋友，那个温柔善良的女士——托丽尔。我让她相信，她的父亲，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航海家。

“爸爸会给你带回来世界上最会唱歌的贝壳，还有沉入海底的星星。”

是的，我会找到的。

那最会唱歌的贝壳，是我兄弟疯狂的呓语。

那沉入海底的星星……就是我。

我走向那片翻涌的蔚蓝，那片曾是我与兄弟嬉戏的乐园，如今却成了吞噬一切的深渊。

莫里安，我来了。

这场由我们开启的悲剧，就由我来终结吧。

我的船，已经准备好了。它将载着我，驶向风暴与漩涡的最深处。

那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献祭。

我唯一的希望，就是我用生命铸成的封印，能够足够坚固，坚固到能为我的女儿，换来一个完整的一生。

对不起，莫提娅。

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