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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笑闹着整理被吹得凌乱的衣衫和发型,叶丞黑着脸把被路珩拽松的抽绳运动裤腰带重新系紧,狠狠瞪了旁边那个依旧心有余悸、脸色发白的“肇事者”一眼。
“行了行了,” 岑疏河带着他那标志性的酒窝笑容出来打圆场,声音在风中依旧温和清晰,“黑历史留着回去再欣赏。风太大,我们往灯塔那边走走?那边地势低些,风能小点,视野也好。” 他指向步道延伸的方向,一座红白相间、造型经典的灯塔(Belle Tout Lighthouse)矗立在稍远处的崖顶草甸上,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
“走走走!再吹下去,我人都要被风干了!” 周衍立刻响应,率先迈开步子,还不忘抬起他那“Victory牌遮阳盾”手腕象征性地挡了挡风,只是这次没人再笑他的盾牌,风实在太大。付远赶紧拽了拽裤脚,确保脚踝上那根“一路顺风”的黑绳老老实实待在鞋袜里。
队伍沿着蜿蜒的步道向灯塔方向移动。离开最突出的观景台,风势果然稍缓,但仍强劲有力,吹拂着无边无际的绿色草甸,如同涌动的碧波。牧延川走在队伍稍后,半框眼镜后的目光沉静地扫视着脚下这片壮丽的地质奇观。他指着远处崖壁上清晰可见的、如同千层蛋糕般的白色岩层和深色燧石条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旁边陈翊尘和谢云松的耳中:
“看那些岩层,白垩纪时期的海底沉积。白色的部分是纯净的碳酸钙,深色的是燧石结核。亿万年前,这里还是温暖的海底。” 他的语调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带着一种理科生特有的冷静魅力。
“哇!牧哥你连这个都懂!” 陈翊尘立刻化身好奇宝宝,凑近了看。
“所以…我们现在是站在…远古海底的坟头上?” 谢云松的脑回路永远清奇。
牧延川推了推眼镜,没理会谢云松的怪话,只是平静地补充:“可以这么理解。地质变迁,沧海桑田。”
另一边,宋迟和简然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点礼貌的距离。宋迟灰棕色的发丝被风不断撩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他侧头看向简然,她正专注地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灯塔,金发被风吹拂,有几缕黏在微红的脸颊上,眼角的泪痣在阳光下像一颗小小的墨点。
“风太大,帽子戴上?” 宋迟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他指了指简然卫衣外套上被风吹到脑后的连帽。
简然没回头,只是抬手随意地将帽子拉起来罩在头上,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她小半张脸和那对依旧泛着热意的耳朵,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唇。动作干脆利落,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宋迟看着她这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非但不恼,嘴角反而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走在她稍靠外侧的位置,高大的身躯有意无意地替她挡去了部分从侧面吹来的、最强劲的风头。
贝尔陶特灯塔(Belle Tout Lighthouse)如今已改造成别致的民宿和咖啡馆。红白相间的塔身在碧草蓝天的映衬下,如同童话里的场景。灯塔旁有一片相对避风的平台,几张户外桌椅零星摆放着。
“有咖啡!热可可!救命稻草啊!” 周衍如同发现新大陆,第一个冲向灯塔附设的小咖啡馆窗口。其他人也纷纷跟上,被风吹了一路,急需一杯热饮暖身。
家长们则选择在灯塔周围的草甸上散步,韩启明拿着手机不停地拍着风景和这群闹腾的年轻人,关叙和习东、邓宇风低声交谈着后续的行程安排。
热饮很快分发到每个人手中。捧着温热的纸杯,坐在避风的角落,望着远处壮阔的白崖海岸线和波光粼粼的蔚蓝大海,紧绷的身体和精神都放松下来。话题又回到了刚才牧延川提到的地质知识上。
“所以牧哥,” 谢云松嘬了一口热可可,泡沫沾在嘴唇上,“这白崖还能存在多久?会不会哪天风一大,就吹塌了?那我们岂不是站在定时炸弹上?”
“理论上有风化剥蚀,” 牧延川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平稳,“但以地质时间尺度来看,非常缓慢。我们这一代,甚至下几代,应该都还能看到它。”
“那就好!” 陈翊尘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我还想以后带朋友再来呢。”
“带谁啊?” 周衍立刻捕捉到关键词,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没…没谁!” 陈翊尘脸一红,赶紧低头猛喝热可可,差点呛到,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路珩为了缓解恐高带来的尴尬,试图找回场子。他指着灯塔下方崖壁上一条几乎垂直的、被海水侵蚀出的狭窄缝隙,大声道:“看那个!像不像峡谷里的‘一线天’?小叶,敢不敢跟我下去探探路?比比谁走得更远?”
叶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条缝隙陡峭湿滑,下方就是汹涌的海浪拍打着礁石。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吸了一口热咖啡,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想死?”
路珩:“……” 被噎得哑口无言。
“路哥,” 付远在旁边补刀,指了指自己脚踝,“我建议你把‘一路顺风’的绳子拴腰上,另一头让叶丞拉着,比较安全。”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简然捧着热牛奶,小口地喝着,帽檐下的目光扫过这群闹腾的人,最后落在远处那片在阳光下闪耀着圣洁光芒的白色断崖上。海风依旧强劲,吹得灯塔旁的旗杆猎猎作响,也吹得她心绪有些纷乱。昨夜酒店窗外的星海,清晨宋迟那句“奇迹续航”,还有刚才他无声地替自己挡风的动作…这些碎片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闪现。她烦躁地甩甩头,将最后一点温热的牛奶喝完。
在灯塔休憩片刻,拍够了照片,众人再次启程。沿着白崖顶部的步道继续前行,饱览不同角度的壮丽景色。时而穿过低矮的灌木丛,时而在开阔的草甸上远眺。阳光、海风、无边的绿意和耀眼的白色,构成了这一天的主旋律。
时间滑向正午。饥饿感开始侵袭。按照计划,他们驱车前往不远处的伊斯特本,七姐妹白崖国家公园内另一处著名的地标,也是英格兰最高的白垩岩海岬。
比奇角的游客中心餐厅(Beachy Head Restaurant)拥有绝佳的观景位置。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正对着那令人屏息的高耸悬崖和标志性的红白条纹灯塔(Belle Tout Lighthouse在远处,比奇角本身也有一座稍矮的红白灯塔)。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进来,将餐厅照得明亮温暖。
饥肠辘辘的众人迅速落座。午餐是标准的英式简餐:炸鱼薯条、牧羊人派、牛肉馅饼、沙拉,分量十足,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饿死了饿死了!” 周衍迫不及待地拿起刀叉,率先向一份巨大的炸鱼发起进攻。他左手手腕上的“Victory”纹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随着他切割的动作晃动着。
“周王,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谢云松调侃道,一边优雅(相对而言)地切着自己的牛肉馅饼。
“你懂什么!这是上单的续航能力!” 周衍嘴里塞着食物,含糊不清地反驳,还不忘抬起手腕,“Victory牌充能盾,了解一下?”
坐在他对面的陈翊尘,看着周衍盘子里金黄酥脆的薯条,又看看自己盘子里相对“朴素”的沙拉,猫爪子又开始蠢蠢欲动。他小心翼翼地、装作不经意地把叉子伸向周衍盘子边缘一根看起来特别诱人的薯条…
“翊尘。”
一个平直无波的声音响起,如同精准的狙击枪子弹。
陈翊尘的手瞬间僵在半空,如同被按了暂停键。他僵硬地抬起头,对上牧延川隔着一张桌子投来的、镜片后平静无波的目光。牧延川甚至没有停下切牧羊人派的动作,只是淡淡地补充了一句:“下午要爬比奇角,能量摄入要均衡。薯条热量过高。”
陈翊尘:“……” 他默默地、委屈巴巴地收回了叉子,戳向自己盘子里的生菜叶子,内心哀嚎:牧哥的眼睛是装了雷达吗?!
这一幕被旁边的简然看在眼里。她面前是一份看起来不错的牧羊人派。她拿起勺子,刚挖起一勺带着芝士和肉酱的土豆泥,旁边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伸了过来,极其自然地拿走了她盘子边缘配餐用的、几片她碰都没碰的腌渍酸黄瓜。
简然动作一顿,勺子停在半空。她侧过头,看向那个“顺手牵羊”的家伙。
宋迟正慢条斯理地将一片酸黄瓜放进嘴里,灰棕色的发梢在阳光下发着柔光,狐狸眼微眯,似乎很享受那酸脆的口感。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迎上她没什么温度的眼神,嘴角勾起一个无辜又欠揍的弧度:“帮你解决负担。不用谢。”
简然捏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盯着他那张笑得像狐狸的脸看了两秒。然后,她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用勺子狠狠地将自己盘子里最大的一块带焦边的土豆泥挖了起来,动作带着点泄愤的意味,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仿佛咬的不是土豆泥,而是某人的肉。
宋迟看着她气鼓鼓又强装镇定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拿起水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家长们看着这群吃饭也不消停的年轻人,无奈又好笑。韩启明低声对关叙说:“我看啊,下午爬比奇角,还得靠牧延川当纪律委员。” 关叙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午餐在“食物争夺战”和无声的“眼刀交锋”中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