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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ubleTree by Hilton Brighton Metropole 布莱顿
11月.11日 下.午,16点
意识从深沉的黑暗里缓缓上浮,如同潜水者挣脱深海的拥抱。简然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繁复的维多利亚式石膏花纹在午后斜阳里投下柔和的阴影。房间里异常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仿佛隔着厚重帷幔的海浪声。厚重的遮光窗帘只拉开了一半,金灿灿的阳光在地毯上切割出一块明亮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声飞舞。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格式化的硬盘。足足过了十几秒,昨夜码头喧嚣的霓虹、冷冽的海风、肩头沉甸甸的重量、还有那撕裂夜幕、将万物染成熔金的日出…所有的记忆碎片才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一块块重新浮现,带着鲜明的色彩和温度。尤其是颈侧那残留的、温热呼吸拂过的错觉,让她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脖子,指尖触到的皮肤似乎还带着一丝异样的敏感。
摸过手机,屏幕亮起,刺目的数字显示:
16: 27
居然一觉睡到了下午.四点。
手机屏幕上堆叠着几十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来自那个永远热闹的〈峡谷音浪集结号〉大群。她点开,最新几条是十几分钟前的:
〈粥行粥:@全体成员 饿醒了!楼下餐厅集合!速度!再晚下午茶变夜宵了!〉
〈云间风:+1!感觉能吞下一头高地牛!〉
〈悠闲米饭:我刚醒…马上到!〉
〈3.016:已到餐厅。〉
〈木:简然妹妹,醒了没?给你留了靠窗位。@竹〉
简然的目光在最后那条消息上停顿了一秒,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洗去长途跋涉和熬夜的黏腻疲惫,混沌的思绪也渐渐清晰。她对着镜子随意抓了抓睡得有些凌乱的金色发丝,挂耳染的几缕彩色在灯光下跳跃。镜中的女孩脸色还有些初醒的苍白,但那双清冷的桃花眼已经恢复了惯常的神采,眼角的泪痣像一颗小小的墨点。
当她走进酒店餐厅时,长条桌旁已经坐满了人,杯盘碰撞和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拱形玻璃窗倾泻而入,将桌面上的银质餐具和晶莹的玻璃杯映照得闪闪发光。空气中飘荡着烤面包、咖啡和水果的混合香气。
“然妹!这边!”周衍眼尖,立刻挥手,嗓门洪亮地招呼她过去。他指的位置,正好在宋迟旁边。宋迟闻声抬头,狐狸眼里漾开笑意,很自然地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还顺手把桌上那杯插着吸管、冒着凉气的草莓奶昔往空位那边推了推。
简然脚步顿了顿,顶着好几道带着促狭笑意的目光走过去,面无表情地坐下,仿佛没看见那杯显然是特意准备的奶昔。她拿起菜单,目光专注地扫过上面的菜品,只是耳朵尖在阳光直射下,又有点不受控制地泛红。
“然姐!你醒啦!看这个!”陈翊尘隔着桌子,兴奋地把自己的手机屏幕转过来,“PU乐队在纽约时代广场的排练花絮!欢姐说现场人山人海!”
屏幕上,乐正予欢粉紫色的长卷发在炫目的霓虹灯光下飞扬,她抱着电吉他,对着镜头笑得肆意张扬,背景是摩肩接踵的人群和巨大的广告屏。薛嘉佑沉稳地坐在架子鼓后,黑色头发上的粉色挑染格外醒目。其他成员的身影也在画面中闪现,活力四射。
“阵仗不小。”简然扫了一眼,淡淡评价,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那必须的!我们PU出征,寸草不生!”陈翊尘与有荣焉。
“然然,”宋迟侧过头,声音压低,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沙哑,只有她能听清,“肩膀…还酸么?”他眼底的笑意促狭又关切。
简然捏着水杯的手指一紧,差点把水洒出来。她猛地转头瞪他,眼神像淬了冰的小刀子,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宋迟。”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杀伤力和警告。
宋迟低笑出声,胸腔震动,非但没闭嘴,反而更凑近了一点,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她滚烫的耳廓:“在呢。”他满意地看着那小巧的耳垂瞬间红得滴血,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拿起刀叉去切自己盘子里的华夫饼。
餐桌上其他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憋笑憋得辛苦。家长组的韩启明和关叙无奈地对视一眼,摇摇头,假装没看见这桌下的小动作。
这顿迟来的下午饭(或者说早晚餐)在轻松(对某些人来说是煎熬)的气氛中结束。韩启明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宣布道:“时间不早了,但布莱顿的精华还在。我们抓紧时间去几个地方转转?皇家行宫(Royal Pavilion)、北莱恩区(The Lanes)的小巷子,傍晚再去海滨大道(Brighton Promenade)走走,看看日落。晚上订了The Salt Room的海鲜,就在海边。”
这个安排立刻得到了积极响应。阳光正好,没人愿意浪费这难得的晴朗午后。
布莱顿皇家行宫矗立在城市中心,宛如一个来自遥远东方的瑰丽梦境。乳白色的外墙、洋葱形的穹顶、细密的尖塔、繁复华丽的印度莫卧儿王朝与中国风混搭的装饰,在午后明媚的阳光下闪耀着奇异而夺目的光彩,与周围典型的英式建筑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
“我的天…这真是…太魔幻了!”陈翊尘仰望着那巨大的穹顶和精致的雕花,发出了由衷的惊叹。
“像个巨大的结婚蛋糕…”路珩摸着下巴评价。
“据说当年乔治四世为了享乐,可没少花钱。”牧延川推了推眼镜,平静地补充着历史背景。
一行人购票进入宫殿内部。与外表的奇幻相比,内部的奢华更令人咋舌。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绘满飞龙和祥云的彩绘穹顶垂落,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墙壁上覆盖着深红色的中国风壁纸,描绘着亭台楼阁和山水花鸟。鎏金的装饰无处不在,从家具的边角到壁炉的框架,再到巨大的落地镜框,处处闪耀着财富和权力的光芒。宴会厅里,那张长得望不到头的餐桌和无数把鎏金椅子,无声诉说着昔日宫廷盛宴的奢靡。
简然随着人流漫步在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里,目光扫过那些价值连城的瓷器、象牙雕刻和丝绸帷幔。她对历史兴趣不大,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极致的视觉堆砌带来的震撼。走到一处连接着露台的拱形门廊时,她脚步微微一顿。
门廊高大的雕花立柱投下深深的阴影。阴影里,一点猩红的火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明明灭灭。叶丞斜倚着冰凉的大理石柱,侧脸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点烟头的红光映亮了他微微抿起的唇线和他指间夹着的细长香烟。淡淡的、有些呛人的烟草气息在古老宫殿沉滞的空气中飘散开来。
简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走过去,脚步无声,直到离叶丞只有两步之遥。叶丞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未立刻察觉。
“未成年禁止吸烟。”清冷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珠子砸在光滑的地面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突兀地在安静的角落响起。
叶丞明显被吓了一跳,夹着烟的手指一抖,烟灰簌簌落下。他猛地转过头,看到是简然,那双总是显得很“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抓包的窘迫,随即又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只是耳朵尖微微泛红。他下意识地想把手里的烟藏到身后,动作进行到一半又觉得太幼稚,干脆停住,扯出一个有点尴尬的笑:“简然妹妹…我成年了。”他笑的人畜无害,特意加上“妹妹”的后缀——我比你大。
简然挑眉,那双桃花眼冷冷地扫过他指间的香烟,“那也不行。”她的话像淬了冰的小刀子,精准又锋利。
叶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了看手里的烟,又看看简然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压迫感十足的脸,沉默了几秒。最终,他叹了口气,认命似的走到旁边的垃圾桶旁,将还剩大半截的烟用力摁熄在里面。
“下次…注意场合。”叶丞低声说,声音闷闷的。
“没有下次。”简然丢下这句话,不再看他,转身汇入前面参观的人群。那背影,清冷又挺拔。
叶丞站在原地,看着垃圾桶上那点熄灭的烟头,抬手摸了摸鼻子,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路珩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胳膊搭上他的肩膀,幸灾乐祸地笑:“哟,被咱们冠军AD抓现行了吧?小叶,形象啊形象!”
叶丞没好气地拍开路珩的手:“闭嘴吧你。”他看了一眼简然消失的方向,摇摇头,跟了上去。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很快被古老宫殿里陈旧的熏香气息所覆盖。
从皇家行宫的视觉盛宴中抽身,众人又一头扎进了北莱恩区(The Lanes)的迷宫世界。这里是布莱顿最古老的心脏地带,狭窄曲折的石板小路如同毛细血管,在密集的房屋间蜿蜒穿梭。道路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店:古着店散发着时光的旧香,橱窗里挂着夸张的皮草和蕾丝裙;独立设计师的珠宝店橱窗里,银饰和彩色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散发着浓郁咖啡香气的咖啡馆门口摆着几张铁艺小圆桌;空气中还飘荡着刚出炉的面包甜香和若有若无的海腥气。
“哇!这个好有趣!”陈翊尘被一家卖手工皮具的小店吸引,趴在橱窗上看里面造型奇特的钥匙扣和笔记本。
“帮我看看这个耳钉怎么样?”谢云松指着另一家珠宝店的橱窗,问旁边的岑疏河。
“路哥!这边有卖复古游戏卡的!”付远兴奋地招呼路珩。
人流熙攘,大家很快就被琳琅满目的小店分散开来。简然对购物兴趣缺缺,只是慢悠悠地踱着步,目光随意扫过那些充满个性和巧思的橱窗。周衍则目标明确地寻找着能填饱肚子的地方,很快被一个飘着浓郁烤肉香的小摊吸引过去排队。
就在周衍举着刚买的、滋滋冒油的土耳其烤肉卷(Kebab),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大口时,一个坐在路边、面前支着画板的街头艺人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个留着络腮胡、戴着贝雷帽的中年男人,画风是夸张的卡通风格。他看到了周衍,眼睛一亮,热情地招手:“嘿!帅哥!酷酷的纹身!来一张?十分钟搞定!绝对独一无二!”
周衍被“酷酷的纹身”夸得有点飘,加上刚吃了美食心情正好,便大大咧咧地走过去,豪爽地一挥手:“行!给我画帅点!重点突出我这个‘Victory’!”他特意把左手手腕上那个黑色的“Victory”纹身亮出来。
画家乐呵呵地应下,画笔飞快地在画板上涂抹起来。周衍一边啃着烤肉卷,一边摆出自认为最帅气的Pose,引得路过的谢云松、付远几个也好奇地围了过来。
十分钟后,画家得意地将画板转过来:“当当!完成!怎么样?”
围观的众人瞬间安静了。
只见画纸上是一个极其夸张的卡通版周衍,肌肉虬结,表情狰狞(可能是为了表现“威武”),而他的左手手腕上,那个“Victory”纹身…被画成了一个巨大、厚重、布满尖刺的…中世纪盾牌!盾牌上还用花体字写着“Victory”,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滑稽的投降白旗!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谢云松第一个没绷住,“周王!你的‘Victory’变防御塔了?还自带白旗功能?”
“这盾牌…是准备回上路抗压用吗?”付远也笑得不行。
“帅!太帅了!这防御力,峡谷无敌!”路珩更是夸张地竖起了大拇指。
连一向淡定的牧延川都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底满是笑意。简然瞥了一眼那画,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下。
周衍看着画板上那个举着滑稽大盾牌的自己,嘴里的烤肉卷都忘了嚼,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指着那面盾牌和白旗,气得声音都抖了:“我…我这是胜利!胜利!不是投降!更不是盾牌!”
画家一脸无辜地耸耸肩:“艺术加工嘛!你看这盾牌,多霸气!多能抗!和你这身板,绝配!”
周衍:“……”他感觉自己的抗压能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他愤愤地掏出钱包付了钱,一把扯过那张让他“英名尽毁”的画,揉成一团就想塞进口袋。
“别啊周王!”谢云松眼疾手快抢过来,“这么有纪念意义的艺术品!必须裱起来挂基地训练室!时刻提醒我们上单的职责——抗压!举盾!必要时举白旗!”
“谢云松!我跟你拼了!”周衍怒吼着扑过去,两人在狭窄的小巷里追逐打闹起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哄笑声在北莱恩区古老的石板路上回荡,为这悠闲的午后增添了一抹生动的闹剧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