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温热的牛乳羹,像一道暖流,不仅驱散了龙葵身体里的寒气,更短暂地麻痹了她紧绷的神经。当最后一点滑腻香甜的液体被小心翼翼地刮进嘴里,小碗彻底空了,只剩下光洁的碗壁映着暖黄的灯光。她捏着那只银匙,小小的舌尖无意识地舔过沾着些许奶渍的嘴唇,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点意犹未尽的茫然和餍足。
饥饿暂时退去,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疲惫,以及重新占据心神的、面对龙阳的巨大不安。她捏着勺子,僵立在书案前,低着头,不敢去看龙阳,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那身鹅黄色的衣服依旧空荡荡地裹着她,袖口遮住了她紧握着银匙的小手。
龙阳的目光再次从书卷上抬起。他扫了一眼那只空了的青玉小碗,又落在龙葵沾着一点奶渍的下巴上。那点白色的痕迹在她苍白的小脸上格外显眼。
“过来。”依旧是简短的命令,听不出喜怒。
龙葵的身体条件反射般地一颤,捏着勺子的手攥得更紧,指节泛白。她像一只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极其缓慢地、拖着沉重的步子,又往前挪了半步,几乎贴到了巨大的书案边缘。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龙阳没再说话,只是随手将手中的书卷搁在一旁。然后,他做了一个让侍立一旁的内侍眼观鼻鼻观心、极力降低存在感的动作——他微微向后靠向宽大的椅背,然后,对着龙葵,张开了手臂。
这个姿势带着一种奇特的、不容置疑的邀请意味。
龙葵懵了。她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动作的含义。那双刚刚因为吃饱而恢复了一点神采的大眼睛里,瞬间又溢满了纯粹的恐惧和茫然。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身体绷紧得像一块石头,捏着银匙的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抖得几乎握不住。
龙阳似乎没什么耐心。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伸出的手臂没有收回,反而直接探向前,大手精准地穿过龙葵宽大的袖口,握住了她藏在里面、紧握着银匙的小手腕。
骤然被温热而有力的大手抓住,龙葵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本能地就要挣扎抽回手。
“别动。”龙阳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同时手上微微用力。
那力道并不粗暴,却带着一种绝对的掌控感,瞬间瓦解了龙葵那点微弱的反抗。她僵住了,像被点了穴,只能任由那只大手将她握着银匙的小手从袖子里带出来。
龙阳的目光落在她沾着奶渍的下巴上,眉头似乎又皱紧了一分。他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拿起了一块雪白的、带着清雅沉水香气息的素帕。
没有预想中的斥责或擦拭。龙阳只是用两根手指捏着那方素帕的一角,然后,极其自然地将它塞进了龙葵那只被他握着的小手里。
“自己擦。”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龙葵彻底呆住了。她低头看着被塞进手里的柔软帕子,又看看自己另一只手上还捏着的银匙,再看看龙阳近在咫尺、毫无表情的脸。巨大的茫然让她忘记了恐惧,只剩下不知所措的迟钝。
她握着那方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素帕,僵硬地、试探性地抬起空着的那只手,用帕子的一角,笨拙地、胡乱地蹭了蹭自己的下巴。动作生涩得像第一次使用自己的肢体。
龙阳看着她笨拙的动作,没再说话,只是松开了握着她手腕的手。他的目光扫过她另一只手上还紧紧捏着的银匙,然后落回自己面前堆积如山的奏章上。他重新拿起一份奏章,展开,蘸了朱砂的御笔悬在指尖,似乎准备继续他的公务。
龙葵捏着沾了奶渍的帕子和银匙,像个被遗忘的摆设,僵立在书案边。殿内的空气重新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的轻爆和龙阳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龙阳专注的侧脸,又迅速低下头。他好像……并没有要惩罚她的意思?也没有再命令她做什么?
就在她稍微松了口气,身体刚刚放松了一丝丝的时候,龙阳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寂:
“筷子。”
龙葵猛地一激灵,再次紧张地绷直了身体。她茫然地看向龙阳,不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
龙阳没有看她,只是用笔尖点了点书案一角。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放上了一双小巧的、打磨得极其光滑的乌木筷子和一只同样小巧的白玉碗。碗里盛着几块晶莹剔透的、散发着清甜果香的蜜渍梨块。
“用筷子,吃。”他的解释依旧吝啬,目光依旧停留在奏章上,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筷子?龙葵的目光落在那两根细长的乌木棍子上。这东西她在冷宫远远见过宫人使用,但从未碰过,更不知道该如何使用。那两根光滑的棍子在她眼里,比最复杂的机关还要难以理解。
巨大的窘迫感瞬间淹没了她。她看着那碗诱人的梨块,又看看那两根筷子,小脸涨得通红,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伸出空着的、捏着素帕的那只手,迟疑地、颤抖着伸向那两根筷子。
她的手指笨拙地试图去抓握。可那两根筷子在她手里滑得像泥鳅。她试着用两根手指捏住一根,另一根却“啪嗒”一声掉落在光滑的书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声音吓得她浑身一抖,立刻缩回手,惊恐地看向龙阳,生怕这声响惹怒了他。
龙阳的笔尖在奏章上顿住了。一滴朱砂缓缓洇开。他终于抬起了眼,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根滚动的筷子和龙葵那张惊恐万状、泫然欲泣的小脸上。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深黑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不耐。他放下笔,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就在龙葵以为他要发怒,恐惧得几乎要窒息时,龙阳却再次伸出了手。这次,他没有去碰筷子,也没有去碰龙葵的手腕。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直接越过了书案,精准地捏住了龙葵沾着奶渍、此刻正微微张着、显得有些无措的下巴!
指尖的薄茧触碰到她细腻却冰凉的皮肤,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迫使她微微抬起了头。
龙葵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那双盛满惊恐的大眼睛直直地对上龙阳深不见底的瞳孔,距离近得她甚至能看清他浓密睫毛的根数。巨大的压迫感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龙阳捏着她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完全无法挣脱。然后,他另一只手拿起书案上那根掉落的乌木筷,随意地夹起一块晶莹剔透、散发着诱人甜香的蜜渍梨块。
接着,在龙葵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块梨块被稳稳地送到了她的唇边。
清甜的果香近在咫尺。
龙葵彻底傻了。她呆呆地看着近在唇边的食物,又看看龙阳那双近在咫尺、平静无波却深不可测的眼睛。下巴被捏着,她无法低头,也无法移开视线,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强制意味的“喂食”。
“张嘴。”龙阳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带着命令,也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引导。
那声音像一道符咒,击碎了龙葵最后一丝思考能力。在极度的恐惧和那近在唇边的甜蜜诱惑双重夹击下,她几乎是本能地、极其缓慢地、微微张开了因为紧张而干涩的嘴唇。
下一瞬,那块冰凉、清甜、带着浓郁果香的梨块被不容置疑地塞进了她的嘴里。
甜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带着梨子特有的清爽,完美地中和了之前牛乳羹的甜腻。味蕾被这从未体验过的美妙滋味彻底征服,带来一阵战栗般的愉悦。她下意识地含住了那块梨肉,忘记了恐惧,忘记了被捏住下巴的窘迫,长长的睫毛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甜蜜而微微颤动。
龙阳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那块梨肉还含在她嘴里,她甚至忘了咀嚼,只是呆呆地含着,大眼睛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惊惶,却又被一丝懵懂的、被美味冲击的茫然所覆盖,看起来有些傻乎乎的。
龙阳似乎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他不再看她,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回奏章上,仿佛刚才那强制性的喂食只是公务间隙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只有那只刚刚捏过她下巴的手指,在无人注意的角度,无意识地轻轻捻了一下指腹,仿佛在回味那细腻肌肤的触感。
龙葵含着那块甜得让她心尖发颤的梨肉,僵硬地站在书案边,小小的身体因为刚才的惊吓和此刻的甜蜜而微微发抖。她偷偷地、小幅度地开始咀嚼,小心翼翼的,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清甜的汁水滑入喉咙,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龙阳批阅奏章,龙葵站在一旁,小口小口地、无声地咀嚼着嘴里的甜蜜。暖黄的灯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空气中,沉水香的清冽,牛乳羹残留的甜香,蜜渍梨的清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小女孩的干净气息,微妙地交融在一起。
那点蜜渍梨的清甜,终究抵不过席卷而来的深沉疲惫和过度紧张后的虚脱。龙葵僵硬地站在书案边,小口小口地咽下最后一点梨肉,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带不走身体深处涌上的阵阵酸软。眼皮越来越重,像坠了铅块,每一次眨眼都变得异常艰难。她努力地想站稳,想保持那一点可怜的清醒,但小小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摇晃起来。
暖黄的灯光,沉水香的气息,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这一切都像最柔和的催眠曲,包裹着她紧绷的神经。她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就在她意识即将沉入黑暗边缘时,身体猛地一个前倾踉跄!
“唔……”一声含糊的惊哼溢出唇瓣,她瞬间惊醒,冷汗刷地冒了出来,惊恐地睁大眼睛看向龙阳,生怕自己刚才的失态惹来雷霆之怒。
龙阳的笔尖悬在奏章上方。他没有抬头,甚至翻动奏章的手指都没有停顿,只是那悬停的朱砂笔尖,昭示着他并非毫无察觉。低沉的声音响起,依旧没什么波澜,却清晰地钻入龙葵嗡嗡作响的耳朵:
“困了?”
龙葵浑身一颤,立刻摇头,用力得几乎要把小脑袋甩出去,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惊惶:“不……不困!”
否认得又快又急,却毫无说服力。她努力瞪大眼睛,试图驱散眼前的迷雾,但那沉重的眼皮却像有自我意识般,再次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
龙阳终于抬起了眼。他放下朱笔,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她强撑却摇摇欲坠的小身板上。那张小脸此刻写满了困倦和硬撑的倔强,眼下的青影在灯光下更加明显。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带来更强的压迫感。龙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睡意都被吓跑了几分。
龙阳没理会她的退缩,径直绕过宽大的书案,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着她,深黑的眼底看不出情绪。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捏后颈,也不是握手腕,而是直接落在了龙葵的头顶。
带着薄茧的温热掌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按在了她刚刚梳好、还有些松散的柔软发髻上。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也太过……亲密?龙葵彻底懵了,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头顶传来的温热触感和那不容反抗的力道,让她所有的挣扎念头都烟消云散,只剩下纯粹的、被掌控的茫然。
“走。”龙阳只吐出一个字,按在她头顶的手微微用力,带着她转了个方向,朝着书案后方、那张宽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走去。
屏风后,是太子寝殿的内室。与正殿的庄重威严不同,这里陈设更加简洁,却也更加舒适。空气里浮动着更浓郁的沉水香气。最显眼的,是那张宽大得足以容纳数人的紫檀木拔步床,层层叠叠的明黄帐幔垂落下来,透着皇家的尊贵与隐秘。
龙葵被龙阳按着头顶,几乎是半推半带着走到了这张巨大无比的床边。那明黄的色泽和厚重的质感,让她本能地感到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敬畏。她停在床前几步远的地方,像被钉在了地上,再也不敢往前挪动半分。让她睡在这里?这个念头本身就让她恐惧得浑身发冷。
龙阳似乎也并未打算让她立刻上床。他松开了按在她头顶的手,那力道一撤,龙葵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懈了一丝。然而下一秒,龙阳却径直走到了床边那张铺着厚厚锦垫的、同样宽大的脚踏旁。
脚踏很大,足够一个成年人舒适地坐卧,上面铺着的锦垫柔软厚实,一看就价值不菲。
龙阳用脚尖随意地点了点那脚踏的中央位置,发出轻微的叩击声。然后,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僵立着的龙葵身上。
“这里。”他言简意赅,语气平淡得像在指一个放置物品的角落。
龙葵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张脚踏。比起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巨大龙床,这张脚踏虽然同样华贵,却显得……安全了许多?它紧挨着床,又分明低于床榻,像是一个依附的、次要的存在。这个认知,莫名地让龙葵紧绷的心弦松了一点点。
她不敢再有任何迟疑,也顾不上思考太多。巨大的困倦和长久以来的疲惫,以及对这个陌生环境里唯一“命令”的服从本能,驱使着她。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以一种极其笨拙又有些狼狈的姿态,爬上了那张宽阔的脚踏。
锦垫比她想象中还要柔软厚实,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感,还有一丝属于龙阳身上那种清冽沉水香的气息。这柔软的触感包裹上来,瞬间击垮了她强撑的最后一丝意志。她甚至来不及调整姿势,也顾不上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鹅黄外衫,刚一沾到锦垫,身体就像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侧倒下去,蜷缩成一团。
小小的身体陷在厚软的锦垫里,鹅黄色的衣料铺散开,像一朵终于找到落脚点的、疲惫不堪的小花。她几乎是瞬间就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密的阴影,呼吸在几个短促的起伏后,迅速变得绵长而均匀。那张被洗净的小脸,在睡梦中褪去了所有的惊惶和紧绷,显露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和纯净。
她睡着了。在太子寝殿的脚踏上,在龙阳的注视下,毫无防备地沉入了梦乡。
龙阳站在原地,垂眸看着脚下这个蜷缩成一团的小东西。她睡得很沉,小小的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额前几缕碎发散落在光洁的额头上,显得毫无攻击性,甚至有些可怜兮兮。
他的目光在她过于宽大的衣领处停留了一瞬——那里因为她的睡姿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段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锁骨。深黑的眼底,那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波澜再次掠过,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瞬。快得如同错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回屏风外的书案后,重新坐下。拿起那份尚未批完的奏章,蘸了朱砂的御笔悬在指尖。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龙葵绵长均匀的呼吸声,细微地从屏风后传来,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全角落、安心睡去的小猫发出的呼噜声。这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又奇异地融入了沉水香的气息和灯火的暖意之中。
龙阳的目光落在奏章上,那悬停的朱砂笔尖,终究沉沉落下。猩红的墨迹在雪白的纸页上洇开,书写着铁血与权谋。而他身后屏风的阴影里,那个蜷缩在脚踏上的小小身影,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睡得正沉。一大一小,一明一暗,一个在权力的中心运筹帷幄,一个在安全的角落沉入梦乡,被同一片暖黄的灯光笼罩着,构成一幅奇异又微妙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