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黄叙阳把最后一支笔帽按紧时,指节因为长时间握笔有些发酸。桌角堆着的几张考卷终于有了归宿——语文卷头“王建军”三个字龙飞凤舞,旁边压着的数学、英语卷子则是其他老师的笔迹,此刻都被他仔细地折好,塞进了书包侧袋。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半,宿舍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消失后的寂静。黄叙阳伸了个懒腰,后颈的骨头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响声。他转头看向对面的床铺,刘砚之已经躺进了被窝,被子拉得只露出一截黑色的短发,呼吸均匀得像是融进了空气里。
“这么快就睡了?”黄叙阳的声音带着刚完成任务的松弛,却没得到回应。他耸耸肩,也懒得再说话。反正刘砚之向来是这样,要么在刷题,要么就安安静静地睡觉,像台精准运行的时钟,从不需要别人提醒作息。
黄叙阳踢掉拖鞋爬上床,校服外套随手扔在床尾的椅子上。眼皮像是被灌了铅,他甚至没来得及想明天早上要几点起,意识就已经沉入了黑暗。
***手机屏幕的光亮刺破眼皮时,黄叙阳的第一反应是抬手挡脸。屏幕上方的数字“6:30”像根针,猛地扎醒了他混沌的意识。
刘砚之居然已经起了?黄叙阳心里咯噔一下,手脚麻利地抓过校服往身上套。衬衫扣子扣错了两颗,他也顾不上纠正,抓过牙刷挤上牙膏就冲进了卫生间。冰凉的自来水扑在脸上,才算让他彻底清醒过来——六点半,从宿舍到教学楼要走十分钟,早读七点开始,王建军的课永远要求提前五分钟到位。
“快点。”卫生间门口传来刘砚之的声音,他已经换好了校服,背着书包站在那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连领口的扣子都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来了来了!”黄叙阳含着满嘴泡沫含糊地应着,把牙刷塞进嘴里胡乱捣了两下,漱了口就往外冲。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宿舍楼,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凉意刮在脸上。黄叙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刘砚之却始终保持着匀速,书包带子在肩上几乎没怎么晃动。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随着脚步一点点缩短。
食堂里已经有不少学生,刘砚之径直走到窗口买了两个肉包和一杯豆浆,黄叙阳则抓了个面包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你怎么不叫我起来?”他一边嚼一边含糊地问。
“叫过了,你没醒。”刘砚之把豆浆递给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六点十分的时候。”
黄叙阳愣了一下,隐约想起梦里似乎有人推过他的胳膊,但他当时以为是错觉。他接过豆浆猛吸了一口,甜腻的暖流滑过喉咙,才算顺过气来:“那你怎么不等我?”
“等了五分钟。”刘砚之低头咬了口包子,“再等就要迟到了。”
黄叙阳语塞。他知道刘砚之从不说谎,更不会在时间上含糊。这人的手表永远比学校的标准时间快三分钟,仿佛生怕被任何一秒钟抛弃。
两人匆匆吃完早饭往教学楼赶,教学楼门口的公告栏前还围着几个晨跑的学生。黄叙阳正想加快脚步,却看见教学楼的铁门旁立着个熟悉的身影——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肘部,手里捏着本语文书,正是王建军。
“完了。”黄叙阳的脚步瞬间僵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王建军不仅是语文老师,还是他们的班主任,而今天早读后的第一节课,正好是他的语文课。
刘砚之已经先一步走了过去,轻声说了句“王老师早”,就被放行进了楼。黄叙阳硬着头皮挪过去,低着头不敢看王建军的眼睛。
“黄叙阳,”王建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现在几点了?”
“六点……五十九。”黄叙阳的声音细若蚊蚋。
“早读七点开始,你这是踩着点来的?”王建军的手指在语文书上敲了敲,“昨天布置的卷子写完了?我看你是晚上光顾着玩,早上起不来吧?”
“不是的老师,我昨晚写到十一点半才睡……”
“写作业是学生的本分,不是你迟到的理由。”王建军打断他,眉头拧成个川字,“进教室去,早读罚抄《赤壁赋》两遍,下课交给我。”
“哦……”黄叙阳灰溜溜地应着,低着头快步冲进教学楼。走廊里空荡荡的,早读的铃声恰好在这时响起,尖锐的铃声像是在为他的狼狈伴奏。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朗朗的读书声扑面而来。黄叙阳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他和刘砚之是同桌,就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刘砚之已经拿出了数学练习册,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黄叙阳拉开椅子坐下,书包“咚”地一声撞在桌腿上,引得前排同学回头看了一眼。他窘迫地吐了吐舌头,刚想拿出语文书,目光却落在了刘砚之身上。
今天的刘砚之有点不一样。
校服外面,他居然套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那外套看起来有些旧了,袖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领口立着,遮住了他平时露出的锁骨。现在正是九月,天气还热得很,教室里开着电扇,不少男生都只穿了件短袖衬衫,刘砚之居然会穿外套?
黄叙阳把刚拿出来的语文书又塞了回去,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刘砚之的胳膊。对方没反应,依旧盯着练习册上的函数图像。
“喂,”黄叙阳压低声音,早读的读书声掩盖了他的话语,“你怎么穿外套啊?”
刘砚之的笔尖顿了一下,像是没听清。
黄叙阳凑近了些,几乎要把脸贴到对方耳边:“这么热的天,你穿外套干嘛?感冒了?”
这次,刘砚之终于抬起头。他的脸色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向黄叙阳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又低下头继续刷题,仿佛刚才的问话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黄叙阳愣在原地,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他认识刘砚之两年了,这人从来不是会藏心事的人。开心了会在解出难题时嘴角微微上扬,难过了也只是默默地把错题本翻得更勤。可今天这件突兀的外套,还有那声不置可否的沉默,像个小小的谜团,突然悬在了他心里。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变得响亮起来,教室里的读书声还在继续。黄叙阳看着刘砚之握着笔的手——那只手的指关节有些发红,连带着他突然想起,刚才在食堂时,刘砚之端豆浆的手指似乎也在微微发颤。
他皱了皱眉,没再追问。但心里那点疑惑却像水里的气泡,一点点冒了上来,搅得他连王建军布置的罚抄任务,都暂时忘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