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秋天总带着种湿漉漉的凉意,陆承宇的怀抱却很暖。林晚埋在他大衣里,闻到淡淡的雪松味,混着阳光晒过的气息,和记忆里他高中时的味道慢慢重合。
“朵朵还在等你。”她推了推他,声音闷闷的。
陆承宇松开手,指尖却还牵着她的衣角,像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我姐临时有事,托我带两天孩子。”他解释得有些急,像在怕什么误会。
林晚忍不住笑了,眼角的泪还没干,笑意却先漫了出来:“我又没问。”
他愣了愣,也跟着笑了,眼尾的细纹里盛着光,竟和当年替她讲数学题时一模一样。
朵朵抱着个棉花糖跑过来,看见他们站在一起,歪着头问:“叔叔,这个阿姨就是你钱包里的人吗?”
陆承宇的耳尖红了红,没说话。林晚却蹲下身,看着小女孩亮晶晶的眼睛:“你怎么知道?”
“叔叔钱包里有张画,画着梧桐树,还有个姐姐的背影。”朵朵举着棉花糖,“他说那是他等了很多年的人。”
风卷着落叶沙沙响,林晚的心跳得厉害。她站起身,看见陆承宇正望着她,眼里的情绪像被阳光晒化的糖,黏黏糊糊的,全是温柔。
“会议几点开始?”他问。
“还有一个小时。”
“我送你过去。”他不容分说地接过她的手提包,“正好,顺路。”
车开得很慢,沿着塞纳河慢慢晃。朵朵在后座玩着梧桐叶挂坠,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林晚看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突然想起那个掉了耳朵的布偶熊,想起写满红叉的试卷,原来那些被他细心收着的时光,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珍藏。
“当年撕的,是重新申请的表格。”陆承宇突然开口,目视着前方,“葬礼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觉得自己太懦弱,用‘为你好’做借口,其实是怕被你拒绝。”
林晚转头看他,阳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瘦的轮廓。“那封没寄出的信,”她轻声说,“最后一句被水洇了,我没看清。”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声音低哑:“最后一句是……‘可我好像,等不到她不属于我的那天了’。”
车在会议中心门口停下。林晚解开安全带,却没立刻下车。陆承宇也没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会议结束大概要三个小时。”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到时候,你能带我去看看巴黎的梧桐树吗?”
陆承宇的眼睛亮了,像被点燃的星火。他用力点头,喉结滚动着,只说出一个字:“好。”
林晚推开车门,风吹起她的长发。她回头,看见陆承宇正望着她,身后是塞纳河的波光,身前是满地金黄的梧桐叶,像一幅终于补全了的画。
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大楼。这一次,没有犹豫,也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有些人,有些爱,就算隔着岁月和距离,就算曾被世俗的藩篱困住,只要根还在,总有一天会枝繁叶茂,长成彼此生命里最温暖的风景。
就像此刻窗外的梧桐,落了又黄,黄了又落,却总能在某个秋天,等来回首的人。三个小时后,林晚走出会议中心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蜂蜜色。陆承宇的车就停在街对面,朵朵趴在车窗上冲她挥手,小脸上沾着巧克力渍。
“会议顺利吗?”他拉开车门,手里多了杯热拿铁,温度刚好能焐热她微凉的指尖。
“嗯,就是有点闷。”林晚坐进副驾,瞥见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旁放着个纸袋,“这是什么?”
“给你的。”陆承宇发动车子,“路过一家老书店,看到这个就买了。”
纸袋里是本泛黄的画册,封面上印着大片的梧桐树林,翻开第一页,钢笔写的字迹熟悉又陌生:“补你一场梧桐树的约定——陆承宇,2018年秋于巴黎。”
2018年,正是他说要去“交流项目”的那一年。
林晚的指尖抚过字迹,突然明白他葬礼后那句“看情况”里藏着的挣扎。原来他从未离开太远,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把未竟的约定,一页页画成了真。
车子最终停在蒙马特高地附近的小巷。这里的梧桐树格外高大,枝叶交错着遮天蔽日,落叶在石板路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朵朵牵着两人的手跑在前面,像只快活的小鹿。陆承宇的手掌宽厚温暖,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和记忆里替她系纽扣时的触感渐渐重叠。
“这里的梧桐树,和国内的不太一样。”林晚看着枝头残留的金黄,“叶子更阔一些。”
“品种不同。”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但每年秋天都会黄,都会落,和我们院子里那棵一样。”
风穿过枝叶,抖落满地碎金。朵朵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巷口,正蹲在地上数落叶,留给他们一片安静的空间。
“其实当年在机场,我看到你放在书桌上的标本了。”陆承宇的声音很轻,“梧桐叶背面写着日期,是我第一次带你去摘叶子的那天。”
林晚愣住了。那行小字她写得极浅,原以为早就模糊不清。
“我在巴黎待了三个月,每天都在想,要不要回去找你。”他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落叶,“直到收到妈妈去世的消息,才发现所有的犹豫都是借口。”
他的指尖停在她耳后,带着微颤的温度。“林晚,”他低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错过了很多年,不想再等了。”
巷口传来朵朵的呼喊:“叔叔阿姨,快来!这里有好多叶子!”
林晚抬头,撞进他盛满星光的眼眸里。那些被岁月掩埋的情愫,那些被误解困住的时光,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清晰。原来有些等待从不是单向的,有些转身也并非为了离开。
她踮起脚尖,轻轻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衬衫下的心跳声沉稳有力,像她听过最安心的鼓点。
“陆承宇,”她的声音埋在布料里,带着释然的轻颤,“巴黎的梧桐叶,好像比画里的更好看。”
他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拥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有压抑多年的哽咽:“那我们以后每年都来看,好不好?”
风卷着落叶掠过巷口,把朵朵的笑声和两人的低语都揉进金色的暮色里。远处的埃菲尔铁塔亮起灯光,像落在天边的星辰。
林晚抬手,摸到颈间不知何时被戴上的梧桐叶项链——是陆承宇趁她不注意系上的,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却烫得像团火。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午后,阳光落在交叠的手上,他替她系好衬衫纽扣时说:“晚晚,等你长大,我们就有很多很多时间。”
原来有些承诺从不会过期,只是需要绕些路,才能抵达彼此身边。
就像此刻,满地的梧桐叶在脚下沙沙作响,像在为迟到的拥抱,唱一首温柔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