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裹着细碎的樱花瓣掠过教室窗棂,苏晴正踮脚擦拭走廊尽头的公告栏。浅绿色校服袖口滑出一截纤细的手腕,胸前的银质校徽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这是她作为年级第一保持者的标准配置——整洁的马尾、工整如印刷体的错题本,以及午休时永远坐在靠窗位置看书的安静模样。
“喂,书呆子。”一颗柠檬糖突然砸在她的习题册上,苏晴转头撞进一双沾着颜料的手掌里。陆川单肩背着画板靠在窗台边,卫衣帽子歪戴着露出几缕栗色碎发,耳骨上的黑色耳钉随着他转笔的动作若隐若现:“数学最后大题借我看看。”
整个高二(3)班都知道,转学生陆川是朵带刺的向日葵。他曾在美术课上用炭笔临摹出全校最逼真的人体结构图,也在篮球场上因为打架被记过两次。此刻这个问题少年却盯着苏晴泛红的耳尖,突然剥开糖纸塞进她手心:“酸甜的,像你上次在画室偷吃的梅子。”
那是他们故事的开始。
苏晴总想起那个暴雨倾盆的傍晚。她抱着素描本去艺术教室,在楼梯拐角撞见三个醉醺醺的社会青年围住陆川。为首的男人手里攥着碎酒瓶,血珠顺着陆川的手背滴在斑驳的墙砖上:“小子,上周砸我场子的账该结了。”她认得那是校外那间非法赌场的人。
“不关她的事!”陆川突然把她护在身后,声音却发抖。那些人哄笑起来,有人扯住苏晴的马尾辫往后拽。混乱中她看见陆川挥拳时带起的残影,接着是玻璃碎裂的脆响与痛苦的闷哼——陆川捡起的碎酒瓶划破了对方的动脉。
警车鸣笛声穿透雨幕时,陆川紧紧攥着苏晴冰冷的手:&“等我出来。”他被带走的那天穿着她送的白色卫衣,背后用彩铅潦草地画着樱花,指缝里还渗着未擦净的血迹。
苏晴以全省第一的成绩考入美术学院。她拒绝了国外交流生的机会,每周雷打不动地去少管所教绘画课。透过画室的玻璃窗,她看见陆川的手腕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眼神却比从前更沉静:“你不用等我,去巴黎留学。”“我说等我。”她把录取通知书举到画纸上,眼泪砸在油画系三个烫金大字上。
三年后的初春,陆川提前假释出狱。苏晴穿着淡黄色连衣裙去接他,手里捧着一束沾露的樱花。他们在老槐树下重逢,陆川粗糙的指尖抚过她眼角的细纹:“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不晚。”她轻轻吻了一下他结痂的指尖,“我考了美术教师资格证,以后我们开间画室好不好?”
他们真的做到了。陆川跟着老师傅学修复古画,苏晴在画室代课。周末时两人会去郊外写生,陆川背着画箱说:“等攒够钱,我们就去普罗旺斯”。苏晴摸着他手上的颜料渍笑,那双手曾经握着碎酒瓶保护她,如今能调出世间最温柔的色彩。
变故发生在画展前三个月。
那天苏晴正在装裱参赛作品,手机突然疯狂震动。医院打来电话说陆川在工作室出了事故。她赶到医院时,手术室的灯已经亮了八个小时。助手红着眼告诉她,陆川为了抢救一幅明代古画,没注意到天花板上松动的射灯......“灯架从头顶砸下来......”医生的话像钝刀割肉。苏晴站在ICU门外,看着被推出来的陆川浑身插满管子,曾经能把她举过肩膀的臂膀如今薄得像张宣纸。他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蜷缩,仿佛还想抓住什么。
“他最后清醒时一直在喊你的名字。”护士递来染血的手机,锁屏壁纸是他们十八岁在樱花树下的合影。苏晴颤抖着点开通话记录,最后一条未发送的语音里,陆川沙哑的嗓音混着画室噪音:“;晴晴,等我回家办画展......。”
追悼会那天飘着细雪。苏晴穿着准备好的白纱裙站在画廊中央,裙摆浸在融化的雪水里。她把两人的合照放在展厅正中,照片里陆川搂着她的腰笑,背景是他们共同创作的《樱花恋》。策展人问是否需要致辞,她望着画框里陆川年轻的面容轻声说:“你说要给我画满天星辰,现在我的眼里装满了星光的碎片。”
后来苏晴真的成了美术老师。她专教问题学生绘画,每次看到教室里迷茫的少年,就会想起某个雨天里递给她柠檬糖的少年。办公室抽屉最深处藏着半截断裂的画笔标本,那是她从工作室带回来的——笔杆上还沾着干涸的颜料,像永不褪色的樱花花瓣。
如今苏晴三十二岁了。她依然住在当初和陆川一起看樱花的老房子里,院子里种满了陆川生前最爱的向日葵。偶尔有邻居看见她对着画板发呆,那是她在画年轻时的记忆:穿校服的女孩和背着画板的男孩并肩坐在樱花树下,风吹起女孩的裙摆,男孩伸手替她拢住被吹乱的发丝。
清明时节,苏晴照例带着一束白玫瑰去墓园。她跪在陆川的墓前,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墓碑:“今天路过我们常去的那家咖啡馆,他们还在卖你最喜欢的樱花拿铁”。她从包里掏出一个铁盒,里面整齐码放着这些年他寄来的明信片——从少管所到监狱,每张背面都画着歪歪扭扭的樱花。
“隔壁李阿姨又催我去相亲了”。苏晴笑着说,眼泪却滴在墓碑前的泥土里,“我等着陆川回来,他说过要给我办一场画展的”。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枯黄的樱花瓣,落在墓碑上那行“永垂不朽”的金漆字上。
深夜的画室里,苏晴常常对着空白画布发呆。画架上放着她正在创作的油画集,扉页写着:谨以此画纪念陆川,那个用生命守护过我的少年。窗外的月光洒在相框上,照片里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笑着对镜头比出胜利的手势。
社区工作人员来过很多次,劝她搬离这栋老旧的居民楼。但苏晴总是摇摇头,指着院子里那株枯萎的向日葵:“等明年春天,我再种新的”。她不知道的是,每个经过巷口的美术生都会仰头望向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传说那里住着一位永远不会老去的姑娘,守着一场跨越生死的约定。
时光像一条无声的河,冲走了青春的容颜,却冲不走刻在骨头里的记忆。苏晴终身未嫁,她把余生都活成了等待的模样。每当有人问起她的故事,她总会指着天边的晚霞轻声说:“你看,那像不像他当年耳骨上的黑色耳钉?”
而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她会轻轻打开那只檀木画箱,里面躺着半幅未完成的画作,和一张泛黄的纸条:“晴晴,等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