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西兰的星空果然没让人失望。特卡波湖的好牧羊人教堂前,她们并肩坐在草地上,银河像块缀满碎钻的黑丝绒,直直铺到湖对岸的南阿尔卑斯山。周诗雨把脸埋进王奕的颈窝,闻到她发间混着的湖水气息——下午在湖里划皮划艇时,船翻了,两人抱着船身笑了半天,头发都湿透了,此刻被晚风一吹,带着点清冽的凉。
“你看那三颗连在一起的星,”王奕指着银河里的猎户座,指尖在夜空中划出道弧线,“像不像我们在威尼斯丢的那把钥匙?当时你说要留着开贡多拉的锁,结果掉水里了。”周诗雨忽然捏住她的耳垂,那里还留着点晒红的痕迹——在皇后镇蹦极时,王奕怕她害怕,把耳环摘下来塞给她攥着,自己的耳朵却被风刮得发烫。
“皮划艇的桨还在帐篷里吗?”周诗雨忽然坐起来,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王奕跟着起身时,手腕被她拽得一紧,两人的影子在草地上晃成团,像块被揉皱的墨。她们摸黑往帐篷走时,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周诗雨忽然被什么绊了下,王奕伸手去扶,两人双双摔进草丛里。
“有东西硌着我了。”王奕伸手往身下摸,指尖触到块冰凉的石头,借着手机电筒一看,是块半透明的黑曜石,里面裹着团星云似的纹路。周诗雨抢过去对着星空举起来,光从石头里透出来,像把装着银河的小扇子。“这是火山石吧?”她把石头塞进王奕手心,“新西兰的火山比冰岛的温柔,你看它都没棱角。”
王奕的指腹摩挲着石头表面,忽然感觉掌心传来阵温热——周诗雨正用自己的掌心捂着它,像在孵一颗会发光的蛋。“明天去罗托鲁瓦,”她把石头放进玻璃罐,里面的枫叶被压得更沉了,“听说那里的泥浆浴能把皮肤泡得像缎子,到时候我们把脚埋进去,看谁的脚趾先被烫得缩回来。”
罗托鲁瓦的硫磺味比蓝湖更烈。她们泡在冒着泡泡的泥浆池里时,周诗雨忽然笑出声:“房东大叔说这泥浆能治百病,你膝盖上的疤会不会被泡没了?”王奕低头看自己膝盖,威尼斯留下的疤在泥浆里若隐隐现,像条藏在琥珀里的鱼。“没了才好,”她往周诗雨背上抹了把泥浆,“省得你总盯着它叹气。”
周诗雨反手把泥浆抹回她脸上,指尖触到她眉骨上的小疤——那是在马拉喀什被飞起来的香料袋砸的,当时王奕正低头给她买石榴汁,额头结结实实挨了下。“疤是用来记事儿的,”她用指腹轻轻蹭着那道痕,“就像这泥浆,干了会留下印子,可我们知道它曾经是热的。”
从泥浆池出来时,两人的皮肤都泛着暖融融的光。民宿老板是个毛利族阿姨,看见她们手拉手往木屋走,忽然从柴房里拖出块木雕,上面刻着两只交缠的银蕨。“我丈夫当年在火山口求婚,”她指着木雕的纹路,“岩浆在脚底下咕嘟冒泡,他的手比岩浆还烫,戒指都印在我手背上了。”
周诗雨摸着木雕上凹凸的纹路,感觉王奕的手在轻轻颤抖。转头时看见她正盯着远处喷发的间歇泉,蒸汽在阳光下扯出道彩虹,红绳在她手腕上晃悠,像条想钻进彩虹里的小蛇。深夜躺在星空下的温泉池里时,周诗雨忽然把脚搭在王奕的腿上,脚趾勾住她脚踝上的红绳——那是在京都买的,和自己的银链缠在一起,早就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去米尔福德峡湾要穿防水服,”王奕往她脖子上套了条毛巾,水珠顺着周诗雨的发梢滴在毛巾上,晕出小小的圈,“听说瀑布会从头顶浇下来,我怕你呛水。”周诗雨忽然往她怀里钻了钻,耳朵贴在她锁骨处,那里有颗小小的痣,是在特卡波湖发现的,当时王奕正仰头指星星,她趁机咬了口,留下个浅浅的印。
米尔福德峡湾的雨下得又急又密。她们乘游船穿峡湾时,周诗雨被飞溅的浪花打湿了睫毛,王奕伸手去擦,指尖却被她咬住。“你看那道瀑布,”周诗雨含着她的指尖含糊地说,“像不像罗马喷泉的水?只是这里的更野。”王奕低头看她唇间的指尖,忽然想起在罗马时,她也是这样咬着自己的手指,在许愿池边笑得像偷了糖的孩子。
船穿过斯特林瀑布时,水雾把两人裹成了落汤鸡。周诗雨的银链被水浸得发亮,缠在王奕的红绳上,像两条在雨里跳舞的鱼。“把玻璃罐拿出来,”王奕忽然按住她的手,“接点儿峡湾的水,回去和冰岛的冰融在一起。”周诗雨慌忙从背包里掏罐子,水流进去时,里面的黑曜石忽然翻了个身,在水里晃出细碎的光。
离开新西兰前,她们在霍比特人的小房子前站了很久。圆形的门洞矮矮的,周诗雨踮起脚才能摸到门楣,王奕在旁边笑她:“要不要进去住一晚?说不定能捡到精灵的头发。”周诗雨忽然转身抱住她,下巴磕在她胸口,那里的布料还带着峡湾的湿气。“下一站去埃及好不好?”她的声音闷闷的,“我想看看金字塔的影子,是不是比我们的还长。”
红海的海水蓝得发假。她们浮潜时,周诗雨忽然拽着王奕往下潜,指着珊瑚丛里的两条小丑鱼——它们正挤在同一个海葵里,尾巴搅起的沙粒像星星。王奕掏出防水相机时,周诗雨忽然往她手心塞了个东西,是枚心形的贝壳,边缘被海水磨得光滑,里面泛着珍珠母的虹彩。“比巴塞罗那的那块好看,”她在水里比口型,气泡从唇间冒出来,像串会飞的珍珠。
卢克索的太阳把石头晒得发烫。她们踩着滚烫的沙砾往 Karnak 神庙走时,王奕忽然蹲下来给周诗雨系鞋带——她的凉鞋带子松了,刚才在尼罗河上乘 felucca 帆船时被浪花打湿的。“小心脚被烫伤,”王奕的指尖触到她脚踝上的晒痕,那是在红海浮潜时被紫外线晒出来的,像圈淡粉色的镯子,“等会儿进神庙,记得把脚踩在我的影子里。”
神庙的石柱高得吓人。周诗雨仰头看柱顶的象形文字时,王奕的手始终护着她的后腰,怕她被来往的游客撞着。“你看那幅壁画,”周诗雨指着幅刻着两个牵手人物的浮雕,“他们是不是也像我们一样,走了很多路?”王奕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阳光从柱廊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浮雕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像在给古老的故事打标点。
晚上住在尼罗河边的民宿,屋顶露台能看见满河的灯火。周诗雨把白天捡的芦苇穗插进玻璃罐,里面的红海贝壳立刻被衬得更亮了。“导游说这河有六千多岁了,”她靠在王奕肩上,听着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比冰岛的冰还老。”王奕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块干硬的泥团——从罗托鲁瓦带的泥浆,此刻已经裂成了星星点点的纹路。
“把它泡进尼罗河的水里,”王奕把布包递给她,“说不定能长出新西兰的花。”周诗雨笑着把布包扔进露台的水盆里,看着泥团慢慢舒展开,像朵在夜里绽放的云。“等我们去南极,”她忽然说,“把玻璃罐里的水倒点进冰海里,让它顺着洋流,回所有我们去过的地方看看。”
去撒哈拉以南的沙漠时,她们骑的骆驼格外调皮。周诗雨的骆驼忽然打了个响鼻,吓得她紧紧攥住缰绳,王奕的手立刻从旁边伸过来,和她一起拉住绳子。“别怕,”王奕的声音混着骆驼的铃铛声,“它是想让我们看后面的海市蜃楼呢。”周诗雨转头时,果然看见远处的沙丘上晃着片虚幻的湖,像块掉在沙漠里的天空。
她们在沙漠深处的柏柏尔人营地过夜。篝火升起时,部落里的老人用阿拉伯语唱着古老的歌谣,周诗雨听不懂歌词,却跟着节奏轻轻晃腿。王奕忽然从背包里掏出那把塞维利亚的口琴,在火光里吹起不成调的旋律,和老人的歌声缠在一起,像两条在风里跳舞的丝带。
“你看星星落进火里了,”周诗雨指着火堆里迸溅的火星,忽然抓住王奕的手,“我们的影子被火烤得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王奕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红绳和银链在火光里泛出金红色,像被熔化的金属。她忽然把周诗雨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的心跳得又快又稳,像沙漠里永不熄灭的篝火。
离开非洲前,她们在好望角的悬崖边站了很久。印度洋和大西洋在这里撞出白色的浪花,周诗雨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舞,王奕伸手去捋,指尖却被她抓住,按在礁石上。“你看这石头上的坑,”周诗雨指着礁石上被海浪凿出的凹痕,“像不像我们掌心的纹路?被岁月磨得越深,越能盛住彼此的温度。”
王奕把块被海浪冲上岸的鹅卵石塞进她手心,石头被海水泡得冰凉,却带着种温润的质感。“这是非洲的尽头了,”她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下一站去北极好不好?听说那里的冰能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比任何镜子都清楚。”
北极圈的极光比冰岛的更绿。她们坐在哈士奇拉的雪橇上,看着绿色的光带在头顶翻涌,周诗雨忽然把脸贴在王奕的背上,听着她衣服里传来的口琴声——王奕正偷偷用口琴吹那首在柏柏尔营地哼过的调子。“这琴声会冻成冰吗?”她在风声里大声问,王奕回头时,睫毛上已经结了层白霜,像落了片星星。
“等春天来了,冰化了,它就会顺着融水流进北冰洋,”王奕把她的手塞进自己的防寒服口袋,“到时候所有海里的鱼都会听见,我们还牵着手呢。”周诗雨忽然从口袋里掏出玻璃罐,里面的东西已经堆得快要溢出来:冰岛的冰化成的水、摩洛哥的沙、京都的枫叶、红海的贝壳、非洲的鹅卵石……此刻在极光下,每样东西都泛着自己的光。
她们在北极点的浮冰上插了根小木棍,把红绳和银链解下来缠在上面。冰面在脚下轻轻晃动,像块巨大的蓝宝石。“等这冰漂到冰岛,”周诗雨看着木棍在风里摇晃,“房东大叔会不会认出这红绳?”王奕笑着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那里还沾着点雪橇犬的毛。
“他会说,这红绳比他的明信片还老,”王奕的声音带着笑意,“上面缠着的不只是冰原的风,还有罗马的石头、撒哈拉的沙、京都的枫叶……全是我们走过的路。”
回程的飞机上,周诗雨把脸贴在舷窗上,看着下面白色的冰原渐渐变成蓝色的海洋。王奕从背包里掏出个新的玻璃罐,比之前的那个大了圈,她把旧罐子里的宝贝一点一点倒进去,动作轻得像在搬星星。“新罐子能装更多故事,”她忽然说,“我们还要去很多地方呢,格陵兰的冰川、秘鲁的彩虹山、巴厘岛的火山……每样东西都值得被好好收藏。”
周诗雨忽然握住她正在倒沙子的手,让摩洛哥的沙粒顺着两人的指缝漏进新罐子里,像场小小的沙暴。“其实不用罐子也能记住,”她看着王奕的眼睛,那里映着窗外的云,像片流动的海,“你手心的温度、我耳后的疤、红绳上的硫磺味、银链上的海水痕……早就把所有故事刻在彼此身上了。”
王奕低头看自己的手心,那里确实布满了痕迹:虎口的疤是南极的冰留下的,指腹的茧是冰镐和口琴共同磨出来的,掌心的纹路里还嵌着撒哈拉的沙、京都的枫叶碎、北极的冰碴子……每道痕迹都连着周诗雨的体温,像条永远不会断的线。
她忽然把新罐子举起来,对着窗外的阳光。罐子里的宝贝在光里翻滚,像个浓缩的小世界:冰岛的冰融成的水在底层晃荡,上面浮着摩洛哥的沙,红海的贝壳倚着非洲的鹅卵石,京都的枫叶压着新西兰的黑曜石,最上面飘着片从好望角捡的羽毛,在光里轻轻颤动。
“你看,”王奕把罐子递到周诗雨眼前,“这就是我们的世界了。不大,却装着所有让我们牵紧手的理由。”周诗雨接过罐子时,感觉王奕的手轻轻覆了上来,两人的指纹在玻璃上叠成一团,像幅画不完的地图。
飞机穿过云层时,她们的手始终没松开。红绳和银链在新罐子里晃出细碎的光,像在给下一段旅程打标点。而窗外的世界还在不断展开,从北极的冰蓝到赤道的火红,从非洲的沙漠到亚洲的雨林,所有未被涉足的土地都在等着被她们的脚印丈量,所有未被聆听的风声都在等着载上口琴的调子。
周诗雨忽然在王奕掌心轻轻划了个问号,王奕立刻回了个感叹号。两人相视而笑时,玻璃罐里的羽毛忽然抖了抖,像只准备起飞的鸟。下一站的机票其实早就买好了,目的地印在那张从霍比特人小屋带的明信片背面——那是个谁也没去过的小岛,地图上只标着片模糊的蓝。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牵着的手不松开,无论是南极的冰还是赤道的火,无论是沙漠的沙还是深海的水,都会变成她们掌纹里的故事。就像那只不断被填满的玻璃罐,总有新的宝贝要装进去,而最珍贵的那件,永远是彼此交握的手里,那道永远不会褪色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