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巷尾的馄饨摊支在老槐树下，蓝布篷被风掀得猎猎响。王奕刚坐下，就看见周诗雨盯着老板娘手里的辣椒罐直咽口水——上次在排练室偷吃辣条被呛到，导演罚她喝了三杯水，从此对方就被贴上“吃辣菜鸡”的标签。

“要微辣。”王奕抢在她开口前喊，指尖按住周诗雨蠢蠢欲动的手。青瓷碗里的虾仁馄饨浮在汤面上，撒着翠绿的葱花，热气把两人的眼镜片都熏得模糊。

“就尝一口。”周诗雨举着勺子撒娇，发梢沾着的排练室灰尘在阳光下看得清楚。王奕忽然想起昨夜帮她卸假睫毛时，对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也是这样亮晶晶的，说是排练太累，其实她看见垃圾桶里揉成团的乐谱，上面标满了密密麻麻的修改符号。

她舀起个馄饨，吹凉了递到对方嘴边。周诗雨张嘴时，唇角蹭过勺子边缘，留下点透明的汤汁，像只偷喝牛奶的猫。“辣吗？”王奕的指尖擦过她的唇角，触到片温热的柔软。

“不辣。”周诗雨嚼着馄饨摇头，眼角却悄悄泛红。王奕忽然笑了，把自己那碗没放辣椒的推过去，“换。”

老板娘端着紫菜汤经过，看见两人交换碗筷的动作，忽然笑着说：“现在的小姑娘感情真好，像我家那对双胞胎，从小就爱抢对方碗里的。”

周诗雨的耳根红了，低头猛喝紫菜汤，吸管被嘬得发出声响。王奕看着她脖颈处跳动的喉结，忽然想起舞台上那个wave动作，原来周诗雨说的没错，不是拆太妃糖的小心翼翼，是捧着颗滚烫的真心，怕烫着对方，又忍不住想让她知道有多甜。

巷口传来自行车铃铛声，是送快递的大叔。王奕瞥见他车筐里的纸箱，收件人写着排练室的地址，寄件人地址是上海音乐学院，那是周诗雨的母校。

“你的包裹？”她用下巴点了点纸箱。周诗雨抬头时，馄饨汤的热气刚好漫过她的眼镜片，像蒙了层白雾，“可能是教授寄的乐谱。”

回到排练室时，小助理正举着相机拍舞台布景。新换的背景板是片星空，王奕忽然想起周诗雨银链上的吊坠，也是颗小小的星星，是用她第一次演出的门票根熔铸的，背面刻着排练室的门牌号。

“快拆包裹。”王奕把纸箱搬到化妆镜前，胶带被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排练室里格外清晰。里面果然是本乐谱，封面已经泛黄，扉页上有行钢笔字：“赠诗雨，愿你永远有并肩的人”。

是周诗雨的声乐教授写的。王奕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是首二重唱，休止符的位置用红笔标了记号，像颗颗散落的星。

“教授说这是她年轻时写的。”周诗雨的指尖拂过那些红笔标记，“当时和搭档排练了三个月，最后却在演出前闹翻了。”

王奕忽然握紧她的手。排练室的镜子映出两人交握的手，她的红绳缠着对方的银链，像道解不开的结。“我们不会。”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周诗雨抬头时，睫毛上还沾着点馄饨汤的热气，像蒙了层细雾。“嗯。”她轻轻应着，忽然指着乐谱上的高音符号，“这里要唱成气泡音，像汽水在喉咙里炸开的感觉。”

王奕跟着试了试，气音刚出口就被对方捂住嘴。“不对。”周诗雨的掌心带着紫菜汤的咸鲜，“要更软一点，像——”她忽然凑近，气息落在王奕的唇上，“像这样。”

气音混着呼吸漫过来时，王奕觉得耳朵里像钻进只蝴蝶，翅膀扑腾得她心尖发痒。排练室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把两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搅成一团，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小助理举着相机偷偷按下快门，取景框里的两个人影挨得很近，周诗雨的发梢搭在王奕的肩上，乐谱摊在两人中间，红笔标记的休止符刚好落在她们交叠的手背上，像颗跳动的心跳。

“导演说晚上加场彩排。”小助理放下相机时，脸颊红红的，“要录观众反应，你们俩的双人舞部分——”

“会很完美的。”周诗雨接过话头，指尖在王奕手背上轻轻画着音符，“对吧？”

王奕看着镜中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初遇那天。周诗雨穿着件白衬衫，站在排练室的镜子前练声，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身上，像镀了层金边。当时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连转音都会跑调的姑娘，会成为自己舞台上最默契的搭档，成为所有未说出口的心事里，最清晰的注脚。

暮色漫进排练室时，舞台灯光再次亮起。王奕站在侧台等场，听见周诗雨在隔壁化妆间哼着那首二重唱，跑调的转音里带着笑意。她忽然摸向虎口，樱花创可贴的边角已经卷得厉害，却依然能摸到那层熟悉的黏意，像她们之间从未褪色的温度。

报幕声响起时，周诗雨从侧台跑过来，发间的缎带扫过王奕的手腕。“准备好了吗？”她的银链在灯光下晃悠，末端的星星刚好落在王奕的手心里，“这次的wave，我会慢半拍等你。”

王奕握紧那颗小小的星，忽然觉得所有的紧张都变成了期待。聚光灯亮起的瞬间，她看见台下的荧光棒汇成星海，看见周诗雨站在右边第三个位置，像颗等在原地的星。

前奏响起时，王奕的脚步踏得很稳。当她和周诗雨在舞台中央完成那个托举动作时，忽然听见对方在耳边轻声说：“你看，我们接住了。”

舞台背景的星空在她们身后亮起，王奕看着镜中交叠的身影，看着周诗雨眼底映出的自己，忽然明白所谓完美的舞台，从来不是零失误的舞步，而是某个瞬间，你知道身边的人会永远为你留着节拍，会在你差点踩错步时，悄悄往你这边多迈半脚。

就像此刻，周诗雨的肩膀轻轻贴着她的肩膀，两人的和声在星海里荡开，所有藏在休止符里的心事，都长成了心照不宣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