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币坠入金属槽的脆响,像根细针戳破了凌晨三点的寂静。王奕看着那罐蜜桃汽水从出货口滚落,撞击声在空荡的走廊里荡出三圈回音,易拉罐壁凝结的水珠正沿着贩卖机玻璃蜿蜒而下,在冷光里画出亮晶晶的轨迹——像极了三小时前雨停时,周诗雨睫毛上悬着的那滴雨珠,坠在眼底颤巍巍的,最终却没舍得落在浅蓝色卫衣上。
"是说碳酸饮料会影响声带震颤吗?"
带着睡意的呢喃从身后飘来,尾音裹着点没睡醒的黏糊。王奕转身时,正撞见周诗雨蜷在长椅上打哈欠,演出服领口的缎面蝴蝶结歪歪扭扭挂在颈间,在贩卖机幽蓝的光里泛着鳞片般的微芒,像条刚从梦里游出来的鱼。王奕下意识握紧冰凉的易拉罐,指腹陷进凹凸的品牌logo里,忽然想起上个月联合公演的后台,这人也是用同款缎带替自己系好松开的鞋带,指尖不经意蹭过脚踝时,她差点在光滑的地板上打滑。
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得刺眼,猩红的光投在积水里,像摊没擦干净的颜料。王奕沉默着坐到长椅另一端,塑料椅面的凉意透过练功服渗进来,指腹反复摩挲着汽水拉环,金属的冷意顺着指缝往骨头里钻。她们之间隔着整整二十厘米的距离,不多不少,恰似每次舞台走位手册上规定的间隔,又像初雪那日在训练楼门口,周诗雨替她拂去头顶雪花时,手套上的绒毛扫过耳尖的微妙间距——近得能闻到对方发间的雪松味,却又远得碰不到一片落雪。
"创可贴该换了。"
周诗雨忽然倾身过来,带着体温的指尖按住王奕右手虎口。王奕这才低头,看见方才练舞时磨破的伤口又渗出血珠,在幽蓝的光里透着暗,像粒被捏碎的石榴籽,黏在指腹间发黏。对方拆创可贴的动作很轻,指尖掀起边角时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弧度,让她猛地想起第一次见面的冬季集训——也是这样冷的夜晚,周诗雨跪坐在宿舍地毯上,为扭伤脚踝的自己贴药膏贴,羽绒服兜帽的绒毛蹭得她脚心发痒,当时她憋笑憋得浑身发抖,却听见对方轻声说"放松点,像踩在棉花上就好"。
"当时你裹得像只企鹅。"王奕突兀地开口,话音刚落,易拉罐就在掌心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大概是被握得太用力。周诗雨包扎的动作顿住,沾着碘伏的棉签悬在半空,在冷光里划出半道浅黄的弧线,像根突然凝固的流星。
"原来你还记得。"她忽然笑起来,眼尾弯出的弧度里盛着细碎的光,腕间的银链随着动作滑落到王奕膝盖,冰凉的链条贴着皮肤,却烫得人想缩手。"那天你在窗边压腿,落地镜把雪光折了半室,白得晃眼。"周诗雨低头蘸了点碘伏,棉签在伤口边缘轻轻打着圈,"我扒着门框看了好一会儿,还以为是哪个偷跑进来的月光精灵,穿着亮片练功服,脚踝绷得像支待放的玉兰。"
棉签重重按在伤口时,王奕却觉得疼的是胸腔里某个柔软的部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她转头看周诗雨,对方正专注地往创可贴边缘呵气,想让黏胶更服帖些,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鼻尖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舞台亮片,在蓝光里闪闪烁烁的。
自动贩卖机突然发出低电量警报,"滋滋"的电流声里,蓝光开始明灭不定。王奕捏着汽水罐的手指紧了紧,拉环被按出半道白痕。在黑暗彻底漫过来的前一秒,她看见周诗雨往自己这边挪动了十五厘米,帆布鞋底沾着的雨水在地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沾着夜露的帆布鞋轻轻抵住她的舞蹈鞋,鞋尖碰着鞋尖,像涨潮时小心翼翼漫上沙滩的浪,带着点试探,又藏着点孤注一掷的温柔。
走廊里的风从敞开的安全出口钻进来,卷起周诗雨落在肩头的缎带,扫过王奕手背时带着点痒意。她忽然拧开汽水罐,"啵"的一声轻响里,蜜桃味的气泡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在冷光里炸开细小的银花。周诗雨抬头时,正好有滴汽水溅在她唇角,王奕伸手去擦的瞬间,指尖撞上对方抬起的手,两只手在半空中悬了两秒,最终都落回各自膝盖,却不知何时,指缝间的距离已经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其实......"王奕刚开口,就被贩卖机突然熄灭的蓝光打断。黑暗涌上来的瞬间,她听见周诗雨的呼吸顿了顿,随即有只手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腕,带着创可贴边缘的黏意,还有点碘伏的清苦味。
"别动。"周诗雨的声音比平时低些,在黑暗里像块温凉的玉,"等它蓄好电,我们再练一遍那个wave好不好?"
王奕没说话,只是悄悄往那边又挪了挪。这次,帆布鞋底完完全全地贴住了舞蹈鞋的边缘,像两瓣合在一起的贝壳,在凌晨空旷的走廊里,守着一罐渐渐失了气泡的蜜桃汽水,还有些没说出口的话,正随着彼此交叠的影子,慢慢浸进地板的纹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