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萦绕的薰衣草香气悠悠飘散，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恰似阳光晒暖的纸页般的淡韵。

沈屿缓缓收回手，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薰衣草上，它正静静吐露着安谧的芬芳。白菊所带来的沉重氛围，在正午暖阳的倾洒下，仿佛也淡去了几分。

　　他转身回到工作台，收拾散落的枝叶与棉纸，动作重拾平日的轻柔。只是望向斜对面敞开的书店门时，目光会闪过一丝旁人难察的探寻。

“笃笃笃。” 轻缓的敲门声，透着迟疑。

沈屿抬眼，书店门口，那个身着棉麻衬衫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 “屿·花间” 门前。午后阳光倾洒，勾勒出他挺拔且略显清瘦的身形。此人三十来岁，面容温和，眉眼间满是书卷气的沉静，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此刻，他神色局促，手指下意识摩挲着一本卷边旧书的书脊，目光越过门框，落在沈屿身上，带着温和的询问。

“打扰了。”男人声音不高，似溪水淌过卵石，沉稳又清晰，“这会儿方便吗？”

沈屿放下手中尤加利叶，点头示意他进来。门一开，风铃再度叮咚响起，一股浓郁的书卷气扑面而来，那是旧纸张、油墨与干燥木屑混合的气味，与花店的草木清香奇妙交织。

男人轻轻走进，目光并未四处打量，而是礼貌地径直落在沈屿身上，眼神专注而温和。“我是对面‘山止书局’的老板，顾山。”他自我介绍，声音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实在冒昧，有件事想向你请教。”

花店的老板轻轻点头，未报姓名，只轻声道：“请讲。”声音极轻，似怕惊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顾山将手中卷边旧书小心搁在工作台一角，从随身布袋掏出个巴掌大陶土花盆。盆里植物模样糟糕，叶片蔫黄卷曲，边缘焦枯，茎秆软塌耷拉，透着死气。

“店里书架顶层这小家伙，”顾山指着花盆，眉头微蹙，满是困惑懊恼，“养快一年了，一直半死不活。按花店老板说的，隔几天浇次水，放散射光处，可它却越来越糟。今早这片叶子也黄了。”他指尖点了点几乎全枯的叶子，语气满是对生命消逝的惋惜。

沈屿目光落在这快死的植物上，认出是常见的绿萝，本应生命力旺盛。他未马上碰花盆，微微俯身，凑近细瞧干裂的盆壁、板结发白的盆土，还有叶片上不均匀的枯黄斑块，眼神专注沉静，似在破解无声密码。

“水浇多了。”片刻后，他直起身清晰说道。

“多？”顾山一愣，镜片后眼睛微睁，满是意外，“可老板说……”

“根烂了。”沈屿打断，语气平淡却笃定。他伸手拨开盆土表面干硬层，露出下面湿漉漉、颜色发深且有异味的泥土，“盆土不透气，水积下面，根泡坏了，吸不了养分，叶子就黄枯了。”

顾山顺着他手指看去，瞧见深色湿泥，眉头紧皱，恍然大悟又懊悔：“原来是这样，我太想当然了，还以为浇水就是好事。”他看向奄奄一息的绿萝，眼神满是歉意，“那……它还有救吗？”声音带着一丝微弱希望。

沈屿没立刻回答，转身走到店内侧置物架。架子上堆满花盆、工具和袋装植料。他挑了个大一圈、底部带透气孔的白色塑料花盆，拿了袋蓬松腐殖土、一小包陶粒、一把小巧花铲和一把锋利园艺剪刀，一一放到工作台上，动作利落安静。

“试试。”他简短说，示意顾山递陶土盆。

顾山赶忙递上。沈屿接过，左手托盆底，右手捏住绿萝软塌茎秆根部，手腕一抖，整个土坨连着根系倒出。一股更浓的腐烂湿土味散开，土坨又湿又沉，根系大多变黑软烂，只有中心留着几缕白色根须。

沈屿用小铲子小心剥落烂泥，动作轻柔如做手术。腐烂根须随泥土掉落，他拿起园艺剪刀，果断剪掉发黑发软有异味的根，只留中心坚韧的白色根茎，每剪一刀都干脆利落。顾山在旁大气不敢出，盯着沈屿沾满泥污却稳的手。

清理完烂根，只剩一小簇。沈屿拿起新花盆，先铺陶粒作滤水层，再倒入腐殖土，手指在土中挖个小坑，放入处理好的根茎，压实土壤让植株站稳，动作流畅精准，一看就是经验丰富。

之后，他拿起细嘴喷壶，调至最细密水雾档，对着盆土和植株轻柔喷几下，水雾被土壤迅速吸收，无多余积水。

“好了。”沈屿把绿萝盆推到工作台边，示意顾山拿走，“放阴凉通风处，土干了喷点水雾，别浇透，别晒太阳。”

顾山看着刚“大手术”完更瘦弱但根部摆脱烂泥的绿萝，长舒一口气，看向沈屿满是感激与审视：“太感谢了！没想到养花学问这么大。我该怎么称呼你？还有……这诊金……”

沈屿摇摇头，目光落在绿萝上，透着柔和：“沈屿。”他指指台角旧书，“不用。”

顾山顺着他目光，拿起旧书，是本地风物志，封面磨损，书页泛黄。

他抚平书角递给沈屿：“这本书讲咱这老街巷、老手艺和草木掌故，看你店里雅致，想着你或许喜欢，就当诊金？”语气温和，带着诚意。

沈屿目光在旧书上停留几秒，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粗糙封面，书页墨香与旧纸味和花店清香交融。他轻轻点头：“谢谢。”

顾山露出舒展笑容，愈发温润：“该谢的是我，沈屿。”他重复名字似确认，抱着绿萝走到门口又停，回头看。沈屿正低头翻看旧书第一页，阳光透过藤蔓在他睫毛投下细碎阴影。

“对了，”顾山声音在门口响起，“以后我的花再有问题，还能来请教吗？”语气带着试探与真诚。

沈屿抬眼，目光平静看向门口逆光身影，微微点头。风铃叮咚，门轻轻关上，隔绝阳光声音。书店旧纸味和绿萝断口草汁味留在空气中。

沈屿低头，指尖捻过泛黄书页，一行旧时花市盛况描述映入眼帘。

窗外，“山止书局”深褐色招牌在午后阳光中愈发柔和。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