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长城、初代长城守卫军……教唆太子、成立尧天、引发长城危机、陷害苏烈。
所有的线索,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串联起来,最终精准地指向了一个人——明世隐。
一切推论都显得严丝合缝,有据可循。
这些是叶梧桐从巡逻士兵偶尔飘进来的交谈碎片中拼凑出来的。
她坐回坚硬的床板,指尖冰凉。明世隐想毁了长安,毁掉这个凝聚了所有河洛人信仰与骄傲的巨城。
叶梧桐的思绪不由飘回几年前。
怪不得,当明世隐知道她仍保有前世记忆时,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了然。
因为他自己,就是自忘川归来的牡丹方士,带着不死不休的复仇执念。
河洛夺走了他的长城,他便要十倍奉还。
“长城……”她低声咀嚼着这个词,“所有的答案,真的都在那里吗?”
“哐当——”牢门被粗暴地敲响,“里面的人,出来!”
叶梧桐抬眼,知道又一次审讯来了。
她起身,拂去衣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情平静地走了出去。
审问室比牢房明亮些,但空气依旧凝滞。当看清桌后坐着的人时,叶梧桐微微一愣。
上官婉儿独自坐着,见叶梧桐进来,她微微颔首:“牢里清苦,委屈你了。”
“上官大人亲自审问,倒是让我意外。”叶梧桐平静落座。
“叶姑娘,我们相识一场,我不想绕弯子。”上官婉儿直视她的眼睛,“牡丹方士明世隐,构陷忠良、祸乱朝纲的切实罪证,长城三次被魔种大规模袭击的真正内情。你知道吗?。”
叶梧桐沉默。
同样的问题,狄仁杰在她入狱第三天就已来问过了。
她不信上官婉儿会不知道审讯的结果。
“我……不知。”她回答。
这是实话,明世隐如同深海,她在尧天七年,所窥见的,或许只是他愿意让她看到的冰山一角。
他真正的秘密,他从未让她触及。
“不知?”上官婉儿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好一个不知…那我不妨告诉你,”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与愤懑,“因为一副字帖,我上官一族全族遭受牵连,我祖父终身囚禁,男子发配充军,女子入宫为奴,我们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承受这无妄之灾?!”
她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而这一切,都拜你师父所赐!他为一己之私,构陷忠良,视我全族性命如草芥!叶姑娘,你既在大理寺当过差,亲眼见过狄仁杰彻夜查案,见过云缨以身护民,见过李元芳奔走街巷......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城的安宁是用多少人的坚守换来的。在看清这一切之后,你还要包庇他吗?”
叶梧桐沉默不语,就这样静静看着上官婉儿宣泄积压的情绪。
“他对你有恩,可你想过没有,他或许只是在利用你?就像此刻,他身在何处?可曾管你死活?你还要为他守口如瓶?”
“对。”叶梧桐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上官婉儿瞳孔微缩。
叶梧桐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神有些悠远:“上官大人出生于幸福美满的家族,亲族罹难,自然痛彻心扉。我…明白你的感受,也能共情你的痛苦。但我们立场不同,我是尧天的人,不会背叛尧天。”
叶梧桐顿了顿,继续道:“你说得对,师父于我有救命、养育之恩。这份恩情,我认。所以,我甘愿为他所用,至少目前如此。”
“你既问我罪证……上官大人心中早有答案,又何必多次一问?”
“那你可知,谋反是何等大罪?其后果你可曾想过?”上官婉儿语气沉重。
叶梧桐反而笑了,带着一丝了然:“那你们……舍得杀我吗?”
她不等上官婉儿回答,便自顾自说道:“尧天如今已人去楼空。而我,作为尧天的一员,是你们找到我师父,找到其他同伴的唯一线索。杀了我,线索就断了。留着我,哪怕只是作为诱饵,也总有一线希望。不是吗?”
上官婉儿默然,被她这番直白而尖锐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狄仁杰的判断亦是如此,他们的确失去了尧天的所有踪迹,叶梧桐是眼下最关键的,也是唯一的突破口。
人,自然不能杀,那么刑讯逼供?
上官婉儿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叶梧桐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侧过头,目光扫过墙角阴影里若隐若现的刑具,“上官大人是想用刑?”
上官婉儿:“……”
叶梧桐略作思索,竟点了点头:“也对。我为鱼肉,君为刀俎。
上官婉儿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浑不怕死的模样,胸中郁结之气难舒,却也无计可施。
这人的骨头,果然如狄仁杰之前提醒的那般,又冷又硬。
只是这份坚韧,用错了地方。
“叶姑娘胆识过人,婉儿佩服。”她强压怒火,找回理智,“用刑倒不至于。但谋逆之罪,皮肉之苦总是难免的。”
她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深吸一口气:“方才……是我言辞过激了。”
“无妨。”叶梧桐端起那杯粗劣的茶水,轻轻吹开浮沫,抿了一口,随即微微蹙眉“嘶,我忽然又觉得,你们抓我,好像也没什么用。我知道的,不会说;不知道的,无从说起。留着我对你们而言,或许还真是个麻烦。”
上官婉儿闻言,执笔的手明显地顿了一下。
她垂眸看着案卷上未干的墨迹,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叶姑娘能有这番自知之明,倒是省去不少口舌。”
她重整心绪,换了个方向问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换个问题。那日,陛下身中幻术,明世隐的棋局笼罩整个长安城,按理说无人可破。可偏偏在狄仁杰命悬一线之际,陛下苏醒,而你进入太极殿时,身上有着不同于明世隐的法力波动。我仔细探查过,棋阵西北角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缺口,正是这个破绽,让陛下的意识得以挣脱束缚。”她刻意停顿,注视着叶梧桐细微的神情变化“那个缺口,是你故意留下的,对不对?”
叶梧桐抬眸,“上官大人心思缜密……狄仁杰是个难得的好官,是这长安城法度与正义的象征。我不想让星儿的手沾上了他的血…星儿本性不坏。”
上官婉儿眸光微动,她凝视着眼前的人,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明白了。”良久,上官婉儿终于轻声说道,她缓缓起身,“今夜......打扰了。”
随着牢门轻轻合拢,最后一丝光亮被隔绝在外。
叶梧桐再次被推入那间阴冷的牢房。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合拢,叶梧桐背靠着潮湿的石墙缓缓滑坐在地,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积着薄灰的地面。
忽然,她的动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灵光。
借着高窗透下微弱的光,她的指尖开始在地面上细细描画。
几笔勾勒,一个盘膝而坐的少年渐渐成形。
圆滚滚的脑袋,盘膝而坐的姿势,虽然只有寥寥数笔,却活脱脱就是那个总是捧着棋谱的少年。
她特意在小人脸上画了一道夸张的笑弧,让平日里清冷的弈星显得格外憨态可掬。
她看着这个简陋却生动的画像,她不自觉地弯起了唇角。
指尖轻轻拂过画中人的轮廓,她低声呢喃:“狄仁杰的黄牌可不好吃,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