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热吃!凉了就不好!” 公孙离端着碗往前凑了凑。
弈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放下手中的棋子,动作略显僵硬地站起身,“阿离姐姐辛苦了,”
他努力声音保持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只是……梧桐她……”
弈星的目光快速扫过叶梧桐那张写满“抗拒”的小脸,脑中灵光一闪,“梧桐她方才吃了好几块集市上买的桂花糕,这会儿怕是有些腻住了。这……这‘香飘十里’味道想必浓郁厚重,此时品尝,怕是辜负了阿离姐姐的心意。”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往叶梧桐那边挪了半步,叶梧桐立刻心领神会,非常配合地抬手轻轻捂住自己的小肚子,眉头微蹙,做出一个“确实有点撑、不太舒服”的表情,还弱弱地“嗯”了一声,小模样我见犹怜。
公孙离看看弈星,又看看“虚弱”的叶梧桐,端着碗的手顿住了,脸上灿烂的笑容稍稍淡了些,“啊?这样啊……那小梧桐确实不能吃了。那星儿你呢?你总没吃撑吧?” 她把期待的目光投向弈星。
弈星只觉得头皮一紧,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棋盘,“我……我方才与梧桐推演这残局,正到了最关键之处!方才梧桐一语点醒梦中人,此局豁然开朗,然后续变化精微奥妙,还需立刻细细推演,方能不负师父所留之局!若此时中断,怕前功尽弃……”
他说得情真意切,语速比刚才推演棋局时还要快,脸上写满了对棋局的“无限担忧”和“不能中断”的“急切”。
叶梧桐着点头,指着棋盘,“弈星说得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变化复杂,阿离姐姐,我们真的不能分心!分心就全乱了!”
公孙离看看一脸“棋局大于天”的弈星,又看看“虚弱”但同样“棋痴”附体的叶梧桐,再看看那盘确实摆着复杂棋子的棋盘,终于相信了。
她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好吧好吧,你们这些棋疯子!一盘棋比吃饭还重要!算了,这‘香飘十里’只能便宜我自己了……唉,也不知道虎子跑哪儿去了,还想让他第一个尝尝鲜呢!”
她嘟囔着,端着那碗“杰作”,带着惋惜,慢慢转身朝自己的厨房走去 。
直到公孙离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棋亭内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弈星和叶梧桐几乎是同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刚才那番“一个装病、一个装棋痴”的配合,简直天衣无缝!
“咳……”
弈星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重新坐回蒲团上,拿起刚才放下的棋子,“那个……我们继续?”
叶梧桐也赶紧坐正,脸上“虚弱”一扫而空,只剩下对弈星提议的无比赞同,“继续继续!”
她现在觉得,下棋真是天底下最安全、最美好的事情了。
但“劫后余生”并未持续太久。
傍晚时分,当夕阳的余晖将庭院染上一层暖金色,公孙离又端着一个托盘,脚步轻快地出现在回廊下。
“星儿!小梧桐!…看你们下了一下午棋,肯定耗费心神!我特意熬了滋补的参茸八珍汤,快趁热喝了补补!”
那托盘上放着两个精致的青瓷小碗,碗里散发着浓郁药材气味的汤羹。
味道虽比之前的“香飘十里”正常些,但那扑面而来的味道,依然让的两人瞬间警觉。
弈星执棋的手再次僵住,有一种面对“关爱”时深深的无力感。
他张了张嘴,试图寻找一个和下午同样完美的借口。
这次叶梧桐的反应比他更快,就在公孙离端着托盘即将踏上棋亭台阶的瞬间,叶梧桐猛地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在弈星还没反应过来时,冰凉的手已经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弈星整个人被一股巧劲直接从蒲团上带了起来!
“走!” 叶梧桐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冷静。
弈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身体却本能地顺着她的力道被拉出了棋亭。
“哎?你们……” 公孙离端着汤碗,看着两人突然起身往外冲,一脸错愕。
叶梧桐拉着弈星,脚步飞快,目标明确地朝着庭院大门的方向疾走。
路过正在廊下调试琵琶弦的杨玉环时,叶梧桐只是侧过头,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看了杨玉环一眼,
“玉环姐姐,阿离姐姐若问起,便说我们有事出门了。不必详说。”
说完,根本不等杨玉环回应,拉着还有些懵的弈星,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杨玉环抱着琵琶,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端着汤碗、一脸茫然的公孙离,唇边缓缓勾起一抹了然又略带趣味的浅笑。
她指尖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音,算是无声的应承。
…
长安城的夜晚,华灯初上。
摆脱了“危险”的两人,漫无目的地在熙攘的夜市中穿行。
叶梧桐放开了弈星的手腕,恢复了惯常的的沉静姿态。
弈星揉了揉被捏得有些发麻的手腕,看着身边这个银发异瞳、神情淡漠的小师妹。
她似乎总能在平静无波的外表下,爆发出意想不到的决断。
不知不觉,他们被一阵热闹的喝彩声吸引,来到了一处挂满各式彩灯和谜笺的灯谜摊前。
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气氛热烈。
“赵怀真!快快快!这个‘远树两行山倒影,轻舟一叶水平流’是什么?我感觉就差一点了!”
一个清脆又带着点急躁的女声响起。
只见一个身着火红劲装、梳着高马尾的少女,正拽着旁边一个墨色衣衫,气质温润沉静的少年的袖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灯谜,急得直跺脚。
“莫急,云缨。” 赵怀真声音温和,他目光扫过谜面,略一沉吟,“远树两行,可为‘丰’;山倒影,取‘彐’;轻舟一叶是‘乚’,水平流是‘一’。合起来……当是个‘慧’字。”
“哇!赵怀真你好厉害!” 云缨欢呼,随即又指向另一个,“那这个呢?‘一口吃掉牛尾巴’?”
赵怀真还未开口,旁边一个清冷稚嫩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
“告。” 叶梧桐不知何时也挤到了前排,目光淡淡地扫过那张谜笺。
云缨和赵怀真闻声同时转头,看到一个银发异瞳、身着石榴红襦裙的小女孩,气质沉静得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她身旁穿着一个月白色衣着的少年,少年容貌俊秀,眼神沉静,也正看着谜面。
“咦?小妹妹你也懂猜谜?” 云缨好奇地打量叶梧桐,又看看弈星,“这位是?”
“萍水相逢,无需通名。” 叶梧桐目光已转向下一个灯谜,“‘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日。” 她几乎是秒答。
云缨被噎了一下,随即好胜心被激起:“有意思!赵怀真,我们可不能输给小妹妹!看我的!” 她立刻投入战斗。
弈星看着叶梧桐那副的冷淡模样,又看看对面那个活泼跳脱的红衣少女,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目光投向一个难度颇高的谜题:“‘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且宜在下’—— 一。”
“正确!” 摊主高声唱喏。
赵怀真也温和一笑,加入了战局。
一时间,四人竟形成了一场无声的较量。
叶梧桐语速不快,答案简洁精准;弈星则更偏向逻辑推演,步步为营。
赵怀真博学儒雅;云缨热情莽撞。
谜题难度越来越高,围观人群也越来越多,喝彩声此起彼伏。
最终,一个压轴的灯谜被高高挂起:“‘东境点将,西楼望月,南柯一梦,北斗阑干’。”
四人皆陷入沉思。
云缨抓耳挠腮,弈星眉头微蹙,叶梧桐眼神专注地扫过谜面每一个字。
赵怀真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温声道:“东境点将,点兵沙场,主‘杀’伐;西楼望月,西为‘金’,月属‘阴’;南柯一梦,南属‘火’,梦为‘幻’;北斗阑干,北斗主‘死’,阑干意‘横斜’。四象合围,暗藏凶煞,此物当为——‘棋’。”
“妙!解得好!” 摊主拍案叫绝,将一盏制作精巧的琉璃莲花灯作为头奖递给了赵怀真。
赵怀真接过灯,并未多看,而是自然而然地递给了身旁眼巴巴看着的云缨,温言道:“给,你的。”
“哇!谢谢赵怀真!” 云缨喜笑颜开,抱着花灯爱不释手。
叶梧桐淡淡地扫了一眼获胜的赵怀真和雀跃的云缨,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弈星也朝两人礼貌地点了点头。
“后会有期!” 云缨抱着灯,笑嘻嘻地挥手。
“二位慢走。” 赵怀真温和回礼。
没有互通姓名,一场因灯谜而起的短暂交集,便在灯火阑珊处画上了句点。
摆脱了灯市的喧嚣,叶梧桐和弈星沿着护城河畔缓步而行。
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和天上的星月,波光粼粼,夜风带着水汽,清凉拂面。
叶梧桐走在前方几步,石榴红的裙摆在月光下显得深沉。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月光洒在她精致却毫无表情的小脸上,那双异色眼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
她看着弈星,语气平淡无波,“方才那位公子,温润如玉,解谜从容…” 她顿了顿,“比某个只会闷头看棋谱,连碗汤都要师妹拉着才能躲开的师兄,倒是强上不少。”
这话突如其来,带着明显的刺,与她一贯在人前的沉静冷淡形成了鲜明对比。
弈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点评”弄得一怔,随即失笑。
他并不着恼,反而觉得这样流露出一点真实情绪的她,比平时那副沉静模样更有趣。
他走近几步,停在叶梧桐面前,月光同样落在他清俊的脸上。
他微微低头,迎上叶梧桐那双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剔透的眼眸,声音低沉而清晰,“那位公子或许解谜从容,” 弈星的目光回视着叶梧桐,“但能一眼看穿‘牛尾巴’是‘告’字,一语点破棋局‘废点’生机,还能在阿离姐的‘补品’威胁下当机立断拽人脱困的师妹你……”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似乎比这月色下的棋局,更难懂。”
他没有直接反驳她的“比较”,而是用一种更迂回、更棋理的方式,点出了她的复杂。
月光流淌在两人之间,河水在脚下无声涌动。
叶梧桐看着弈星眼中那份仿佛能穿透表象的专注和了然,那副冷淡的面具似乎被月光融化了一角,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被看穿的不自在,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沉静覆盖。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重新望向波光粼粼的河面。
夜风拂过,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清冷。
弈星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目光也投向流淌的河水,唇边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尚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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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晚上再修改下,还有一更,灯谜是网上搜索的。
现在的状态就是想啥写啥了。